| http://www.jrj.com 2008年08月30日 03:47
中国经营报 【字体:大 中 小】【页面调色版 |
作者:李宾 李碧
编者按
一艘未及时到港的货船,引发了一场骗局的败露,这样近似天方夜谭的故事,真实地出现在“中国粮油第一案”中。
令人吃惊的是,涉案的公司竟曾是业内口碑甚好的企业,涉案的前公司总裁和高管也皆是圈内知名人物。
本报记者奔赴天津、宁波、杭州等地调查发现,隐藏在错综复杂的多家公司构架关系背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以“商业信用”为敛财工具的骗局。
这个令人眼花缭乱的“中国粮油第一案”所引出的中国商业信用环境积弊,令人深思。
同时我们也看到,当下,随着企业资金链的日益紧张,一个小小链条的断裂,就将一个企业送到万劫不复的地步。这种情况也值得我们深思。
一线调查
天津中盛盗卖数亿元棕榈油始末
已经两个多月了,刘师傅每天和两个同事坐在天津塘沽保税区东方大道旁的一条巷子里负责“保护”身后矗立的十几个十多米高的白色储油罐。
刘师傅他们受雇于一家叫做“中纺粮油进出口有限责任公司”(下称“中纺粮油”)的企业。这家总部在北京的企业从海外进口的大宗棕榈油,都是暂时存储在专营“代存储业务”的中盛粮油工业(天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津中盛”)所属的油罐里。中纺粮油之所以选择天津中盛作为代储代运商,是因为后者曾是中国规模最大的民营油脂企业。
但让中纺粮油恼火的是,两个月前,他们存在天津中盛油罐里的近万吨棕榈油竟然被偷偷盗卖了。
发现问题的中纺粮油随即将天津中盛告上法庭,并向法院要求冻结查封天津中盛的相关资产,其中就包括刘师傅眼下正负责看管的那几个储油罐。“封罐那天是6月17日,我们6月18日就来上班了。”刘师傅说,当时还并不知道,他在天津市劳务市场找到的这份工作竟见证了如下场景:数不胜数的法院裁定书、通告和封条纷纷到来,来自北京、杭州、宁波、云南等地提出资产冻结和查封要求的单位多达20多家……
因涉嫌大量倒卖代客户存储的棕榈油,天津中盛成为众矢之的,涉案总值达数亿元,“中国粮油第一案”瞬时炸开。作为天津中盛董事长的王伟在案发前消失,直到 7月25日,才被浙江省公安厅于山东省抓捕归案。这位昔日身价十几亿元的犯罪嫌疑人,据说被捕时身上只有2000元人民币。
中纺粮油“大意失荆州”
“其实,之前中纺粮油是很小心的,一直有人看着,而且每天拿尺子量储油罐里的存油量,但后来可能大意了,十天半月才量一次,这就给了王伟盗卖的机会。”一位天津中盛的员工向记者透露。
8月8日,天津塘沽保税区潮湿闷热,坐落在东方大道深处的天津中盛气派的白色办公楼里空空荡荡,无比沉静。正门已经锁闭,几个保安在厂区侧门的岗亭值班看护,和受雇于中纺粮油的刘师傅等人已经很熟了,时不时凑到一起聊天。这样的日子显得有些无聊。
从敞开的后门进入办公楼大厅,客户洽谈区的桌椅还在,据说以前这里的交易很热闹。几百平方米的大厅里只有两个巨大的瓷花瓶和几个垃圾桶相对伫立着,地板上的灰尘已经很厚了。
二楼办公室门外的前台墙壁上贴的纸片,说明了这家中国最大的民营油脂贸易企业正面临的巨大“麻烦”。那里,贴满了来自杭州中院、宁波中院、江苏高院、北京东城区法院、天津第一中级人民法院的民事裁定书、公告、封条、协助执行通知书等,所涉及的原告公司包括了浙江中大技术进口有限公司、杭州热联进口有限公司、北京中垦粮油有限公司、江苏开元国际集团、云南杰嘉进出口有限公司、中国农业发展银行宁波市分行营业部等,上述公司均要求查封天津中盛的账户和相关资产,每单动辄几千万元。
事实上,天津中盛名下的所有资产早已经被各家法院查封了数次,叠加在一起的索赔金额已达数亿元。
在天津中盛的厂区可以看到近40个大大小小的储油罐,它们总的储油量大约有12万吨,这个规模在国内是首屈一指的。
因为天津港是北方最主要的港口,诸多货物的进口都藉由此道进入到全国各地,凭借着自身地理位置和规模上的优势,天津中盛承担着为国内众多的粮油加工企业或进出口公司代为存储大豆油、棕榈油等进口油品的角色。
而作为中国北方最早的油脂仓储、中转、加工企业,天津中盛在业界曾有着良好的口碑和雄厚的实力,这也是吸引诸如中纺粮油、九三油脂等大批企业选择这里作为中转仓库的原因所在。
据记者调查,被天津中盛盗卖的存油客户分为两种,一种是像中纺粮油那样的中转客户,它们本身是生产厂家,自营进口,只是借由中盛位于港口的储油罐中转至自己的工厂,一般这种客户都有自己独立使用的罐。另一种是像浙江中大、东方浩业、杭州热联那样的进出口贸易客户,他们只是进行棕榈油贸易,而自身又不具备仓储条件,因此只得租用天津中盛的仓库代为存贮。
国内著名的国有粮油企业九三油脂就属于前者,总经理田仁礼很庆幸自己存储在天津中盛的8000吨大豆油没有被王伟盗卖掉。
“被盗卖的主要是棕榈油。天津中盛的油罐紧邻塘沽港,位置便利,我们的进口大豆油使用的是独立储油罐,借用天津中盛中转一下,输送到我们位于天津的加工厂里去。而且物权手续很完备,所以对我们基本没有影响。”他对记者说,在案发后,九三油脂除了派专人看管外,还加紧办理了提油手续,现在大豆油已经全部转到了九三油脂的工厂。
而同属中转客户的中纺粮油就没有这么幸运了。据知情人士介绍,中纺粮油委托天津中盛代为存储、中转进口棕榈油和大豆油。这家隶属于中国纺织集团的企业,在油脂领域举足轻重,据其网站上的信息显示,“过去3年以来,中纺粮油公司一直是中国最大的大豆进口贸易商,进口大豆经营量占全国大豆进口市场份额一直稳居10%左右。”同时,它还投资工业进行实业开发。目前在江苏、山东、广东等拥有四家油脂加工企业,日加工大豆5000吨。
知情人介绍,案发前,中纺在中盛存储了1万多吨棕榈油,后来中纺要求提油时变得很困难,在其强烈要求打开储油罐之后才惊奇发现,自己的油已经所剩无几。
“其实,之前中纺粮油是很小心的,一直有人看着,而且每天拿尺子量储油罐里的存油量,但后来可能大意了,十天半月才量一次,这就给了王伟盗卖的机会。”一位天津中盛的员工向记者透露。
中纺粮油发现储油被盗之后,随即提起诉讼,引得好几家在此存油的公司纷纷前来提油,天津中盛案件就此曝光。
和中纺粮油、九三油脂与天津中盛之间的关系不同,对于第二类客户——那些位于杭州等地的进出口公司来说,情况似乎要复杂得多。
逃不出的骗局
“我们请律师把两份合同的条款认真审阅、修改了数次,把各种可能出现的问题和责任追究都考虑到了。我们还到天津中盛实地考察过,看到是那样一个规模庞大、正规的企业,也觉得不会有什么问题。”
杭州是受损进出口公司比较集中的地方,且这些企业均颇具规模和声望——浙江中大技术进出口有限公司、杭州热联进出口有限公司、东方集团浩业贸易有限公司等。7月22日,记者在杭州见到了杭州热联的相关负责人吴先生(化名),他告诉记者,除了天津中盛,他们还起诉了一家叫做宁波杉科进出口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杉科”)的企业。“我们先与宁波杉科签订了代理进口合同,而后和天津中盛签订了代理仓储合同。是杉科给我们介绍的天津中盛。”吴先生说,这是2007年发生的事情。
当时,热联进出口公司正想要拓展自己的业务范围,这家隶属于杭州汽轮动力有限公司的国有进出口企业原本专营钢材、矿砂、焦炭等原材料的进出口贸易,经营业绩一直在业界位列前茅,甚至超过众多的上市公司。但国家近年的政策调整逐渐影响到了热联的经营决策。
“我们公司原来的经营品种大多属于高污染、高能耗、低附加值的产品,而国家越来越不鼓励这些产品的出口,出口退税额一降再降,甚至还加收20%的关税,这对公司的经营成本影响巨大。而农产品领域相对来说是国家鼓励进口和国内比较短缺的,所以公司经过慎重考虑研究决定改变经营结构。”于是通过某家上市公司的介绍,热联找到杉科,双方一拍即合,决定先由杉科委托热联进口棕榈油。
这似乎是一个双赢的合作方案。大宗货物的海外进口一般使用“远期信用证”支付方式,即由为买方开具信用证明的当地银行先行对卖方货款进行支付或承兑,而后,买方付款给开证银行,再提单取货。而杉科本身的信用证额度是有限的,所以按照双方签订的《委托进口合同》,由杭州热联向银行申请信用证,杉科需要在开证前“将相当于进出口总额10%的开证保证金汇入热联账户”,“热联收到保证金后五个工作日内开出信用证”,同时“热联向杉科收取进口货物总价1%作为代理费(包括银行费用)”。
这样一来,杉科得到了自己需要的信用证额度,而杭州热联可以坐收10%的保证金和1%的代理费。双方约定的违约金为货款总额的30%。
据吴先生介绍,双方于去年的12月份签订了委托进口合同,向新加坡的Wilmar Trading Pte Ltd 公司分两批进口8000吨24度棕榈油,单价分别为981.28美元/吨、954.85美元/吨,货款总计777.095万美元,约合人民币5800万元(按当时的汇率计算),装船期为2007年12月31日。交易方式为90天的“远期信用证”。
而作为初次涉足此领域的热联来说,8000吨的棕榈油到港后如何存放是个问题,于是杉科向其介绍了天津中盛,并约定仓储费用由杉科承担,“就这样,我们与天津中盛签订了仓储协议。”吴先生说。
三家公司的“合作”就此开始。
应该说热联已经相当谨慎,“我们请律师把两份合同的条款认真审阅、修改了数次,把各种可能出现的问题和责任追究都考虑到了。我们还到天津中盛实地考察过,看到是那样一个规模庞大、正规的企业,也觉得不会有什么问题。”
但麻烦还是来了。
3月上旬,信用证到期,宁波杉科却迟迟未能付清货款,在热联的多次发函催促下,杉科的货款依然无法到位,“总是几经催促,才100万、200万地打过来一点点。”吴先生说,已经将货款垫付于开证行的杭州热联开始觉得不对劲。“但当时我们认为,即使杉科无法付款,我们仍然可以通过卖油来回收货款,毕竟货权还在我们手里。”
杉科的法定代表人徐松则一再要求热联不要提油变卖,允诺会还款,并保持每周打入一点款项。而天津中盛则对热联表示,愿为宁波杉科“担保还钱”,婉拒提油要求。
“但是我们公司的风险控制是很严的,不能一再拖延。” 吴先生说,热联拿提单至天津要求提油变卖,但到达天津之后才得知,天津中盛已经没多少油了,并遇到很多同样来提油的企业,“我们只能向杭州中院提起诉讼。”
之后随着媒体的不断报道,热联公司才知道,宁波杉科和天津中盛其实属于同一个老板——王伟。
“我们如果事先知道这一点,应该就会更加慎重。”吴先生对记者说。
淘金农产品遭受“当头一棒”
颇为凑巧的是,他们均是原本并没有农产品进出口业务的企业,这些企业在新形势下的业务拓展试验就这样被王伟抓住了机会。
此次热联公司提出的财产保全金额为5000万元,虽然相对于其上半年超过50个亿的营业额来说,所占的比重并不大,但让这家初涉大宗农产品贸易的公司颇为头疼,“在食用油上遭遇这么大的案子,我们考虑还是暂缓进入这一领域吧。”吴先生说。转型或投资农业领域,一段时间来,广受企业界追捧。
这并不是个案,那些因委托进口而遭受损失的企业均与热联的遭遇相似。浙江中大技术进口有限公司和浙江东方集团浩业贸易有限公司均接受了浙江中光实业有限公司的委托,进口棕榈油。颇为凑巧的是,他们也均是原本并没有农产品进出口业务的企业,这些企业在新形势下的业务拓展试验就这样被王伟抓住了机会。
据悉,其中的浩业公司通过银行开具信用证,为中光公司代理进口货值约1366万美元的棕榈油,而这些油品也都被存入了天津中盛的油罐中,结果都被盗卖一空。
记者根据张贴在天津中盛总部二楼上的文告、裁定书粗算,几家法院轮流查封的天津中盛资产总额已达3亿多元,而其总的涉案金额在5亿元以上。
天津中盛的大部分员工对于公司遭遇的变故感到震惊。老板王伟的被捕和案件的迟迟不决使得这家曾经红火的企业陷入未知的境地。
8月8日,北京奥运会开幕的日子,这里仍然有人在办公,因无法缴纳水电管理费,办公室里空调已经停转,室内异常闷热。总经办、人事部、营销部、储运部、中转部的相关负责人仍然留守在这里,“由于还有不少客户的油在罐里,如果手续齐全,人家是有权利提走的,我们就是在做这些后续的工作。”一位员工对记者说。
几位部门负责人均是公司老员工,经历了公司的各个阶段,如今看到公司遭遇如此变故,惋惜之情溢于言表,“我曾经有3次机会可以离开这里去别的公司,然而我都没走,没想到会突然发生这种事情。”一位主管说。
“现在油罐里一共还剩下一万多吨棕榈油,有些货权清楚的在办理完了相关手续之后可以提走,而剩下的就只能等着法院拍卖了。”员工李莉说。
至于天津中盛的命运,“很显然,没有人愿意接手这样一个债务缠身的烂摊子,所以唯一的解决方案就是等着拍卖。”一位员工说,现在这里的日常工作由天津保税区管委会在组织协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