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序 -

庚子鼠年在抗击新冠病毒的“战疫”中拉开了序幕。前事未决而后事已来,我们应如何在扑朔迷离的经济环境中寻找新的增长和方向?金融界现推出《首席说》解局2020特别版,特邀知名经济学家与首席分析师,为您全面解析投资“战疫”。没有一个春天不会到来!

嘉宾介绍
本期嘉宾:滕泰

著名经济学家,万博新经济研究院院长,万博兄弟资产管理公司董事长,新供给经济学和软价值理论的创立者

 

主要观点

投资在经济增长中占比仅为31%,现阶段无法靠投资稳增长、稳就业

新基建符合未来战略方向,但可操作性低,且难填稳增长缺口

政府不宜投资高不确定性的新基建项目

新基建具备超前性,起步阶段受益者少,但最后必定全社会受益

钱只有到企业和消费者手里,才对经济有真正的好处

政府意识到救助企业的必要性是当务之急

传统消费需求有刚性,增长空间小,无法引领未来

新消费两大重点突破方向:5G手机和系能源汽车

风险投资是支持未来科技发展的重要力量,要大力发展资本市场

未来需要与经济增长结构相符合的人才

房地产产业链很难再有高回报,未来关注新消费、新供给

如何深化改革是两会期间最关注的话题

 

 

投资在经济增长中占比仅为31%,现阶段无法靠投资稳增长、稳就业

金融界:2020年我们遇到了百年未有之大疫情,它也带来了新一轮的大变局。那么站在历史的角度,新基建承担着怎样的历史使命,对我国经济发展又有何意义,请您为我们解答一下。

滕泰:首先,无论是决策体制上来看,还是从决策模式或者是拉动内需的习惯上看,过去十几年,我们中国的政府稳增长的措施都比较偏重于投资。不论是2003年非典,还是2008、2009年全球金融危机,我们都是通过扩大投资来稳增长、稳就业,尤其是2009年4万亿的投资规模,当时GDP只有30多万亿,4万亿占比将近10%—15%。靠投资拉动消费已经有很大的惯性。但是目前经济发展阶段,已经不是十年前、十五年前、十七年前了。在当前的中国经济增长中,投资占比已经降低到31%,而消费对经济增长的贡献高达60%。在这种情况下,继续靠传统的投资来拉动经济增长的话,是否符合当前增长阶段结构的特征?这是学界和决策者都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但决策模式确实有这样的惯性,从国家决策部门发改委、财政部,到各级地方政府,都是通过投资来拉动相关的预算、融资、投资或者是项目审批,依靠科学的流程、有完整的部门设置。所以一说稳增长,我们的拿手好戏就是搞投资。但是我们不得不面对的现实就是靠投资拉动的阶段已经过去了。快速城镇化的阶段已经过去了,后面还有10%,现在是60%的城镇化率,假设中国能达到70%的城镇化率,未来十几年,每年也就不到1%的城镇化新增的速度,所以说城镇化的快速成长阶段高峰已经过去了。过去十几年里,传统工业化也已经做得差不多了。新的产业革命正在开始。老基建如铁公机,在中、东部很多地方已经饱和了,西部可能还有空间。现在想搞基建稳增长,不能搞老基建,所以提出了新基建。但是到底什么是新基建,其实还是有争议的。

新基建符合未来战略方向,但可操作性低,且难填稳增长缺口

金融界:那您是怎么理解新基建的?新基建和传统基建有什么区别,对于目前推动我国经济的复苏来看,哪一种基建是更有效的?

滕泰:传统基建大家都很清楚了,主要是铁公机、核高基这样的基本建设,搞了十几年、二十年。所谓新基建,市场上或者决策部门有不同的说法,早一点的话是5G。5G毫无疑问是新基建,5G基站需要政府支持,虽然投资主体是企业,比如中国移动、中国联通等三大运营商,5G基站的运营主体应该是他们,而不是某个地方政府。

其次,数据中心。不论企业还是个人,我们用邮箱或者涉及到其他工作,都需要使用数据中心进行存取数据。阿里、腾讯、小企业,连政府都需要数据中心。那么这个数据中心由谁来建设?近几年,数据中心大部分是企业投资的商业行为。未来,政府能不能在数据中心建设中给予一些支持?比如在用地方面给予一些优惠。那么数据中心如果需要政府要参与的话,也会有一定新基建的成分在里面。

另外,还有人提出高铁和核电特高压,其实这已经不是新基建了,半新半旧。在过去十几年里,每次启动稳增长,都提核电、高铁、特高压,已经有很多年的历史了。如果把高铁、核电、特高压放到老基建里,拉动经济增长的主体还是老基建。

实际上,老基建也确实有一部分适合当前来扩大内需。比如东部地区,虽然基建饱和了,但地下管网建设、排水设施、环保等方面还是有空间的,公共卫生设施投资还是有空间的。西部地区也可以进一步扩大部分基建投资,但不能脱离当地的实际需求,在西部地广人稀的地方建公路,其实很多都是浪费。可以考虑开通一些民用通航,直升机可能更合适。那么民用通航我们能不能放开呢?这又是另外一个政策问题了。所谓新基建从一提出来到现在始终是充满争议的,新基建真正可圈可点,能代表未来产业增长的地方并不多。

新基建与传统基建的主要区别在于,老基建的铁路、公路、机场毫无疑问是公共产品,但是5G基站一定是公共产品吗?首先,5G基站应该由运营商企业来投资,政府在其中应该采用什么方式投资?是帮企业修还是给企业发贷款?如果直接像公路、公园一样,将来收费怎么办?其次,数据中心也应该由企业投资,数据中心是要付费的。所以说很多新基建的产品总是有争议,因为它们一部分打着新基建的旗号,实际上是老基建,新瓶装旧酒。而一部分真正新的东西,存在着高度的不确定性。

在这种情况下,新基建规模到底有多大?5G基站加上新能源汽车的充电桩,也就是千把亿的规模,而一季度我们的经济损失是2.83万亿人民币,二季度又将近2万亿,稳增长可能需要5到10万亿的规模。这么大的缺口,靠什么能填上?千把亿的新基建显然是不行的,说起来很好听,但有的是新瓶装旧酒,有的根本不具备可操作性。

但新基建的理念、方向毫无疑问是正确的。农业时代有农业时代的基础设施,工业化、城镇化有工业化、城镇化时代所需要的基础设施。现在服务业占53%,新经济增长越来越快,也需要一些新型的基础设施。从战略方向上看,新基金是没错的。不过概念归概念,实践归实践,我们还是要有比较现实的认识。

政府不宜投资高不确定性的新基建项目

金融界:我们看到一些市场对新基建存在着一些困惑,包括刚才您也提到了,大部分新基建不是公共产品,而是企业经营类的产品。对此您怎么看?如果我们想搞好新基建,市场在其中能发挥什么样的作用?

滕泰:我觉得新基建里边,尤其是一些公共性特别强的新基建,应该由政府投资,比如核高基这些传统的,如果把它算新基建的话,政府可能支持的力度大一些。说新基建有的也有公共性,5G基站没有公共性吗?地方政府跟企业怎么合作,采取什么方式?我觉得这个跟未来如何获取收益应该匹配起来,谁出资,谁获取收益。如果是公共享用就政府出资,如果是私人享用企业出资,消费者未来消费。

另外,参与主体还要与项目的风险收益特征相对称。太大不确定性的投资,政府不宜参与。有一些项目应该由风险投资参与,投资以后有可能失败,可能有用,也可能没用,这就只能由企业来投资了。比如共享单车,你说它有公共性吗?其实也有公共性,共享单车遍布各个城市,但刚开始出现时,共享单车就是一种风险极大,不确定性很高的产品。几十家企业都去搞共享单车,最后剩下的就是两三家。这种情况下政府出资,财政的钱很容易投错了,打水漂了。所以有一些不确定性很高的基础设施的话,政府不宜太直接的参与。

但部分既有一定公共特征,也有一定确定性的,比如公共医疗设施,政府可以多出资新兴的环保设备、新能源等方面投资,政府可以给新能源一些补贴。至于5G基站或者新能源汽车的充电桩,有部分是公共产品,有公共性但也有私人属性。新能源汽车充电桩并非每个人都受益,是中产以上开特斯拉的人,或者是其他开新能源汽车的人受益比较多。所以刚起步时,如果受益面不太广,政府出一部分资,也让企业出一部分资。

有个比喻很恰当,新能源汽车充电桩有点像加油站。加油站是公共产品还是商业产品呢?实际上它是中石油、中石化这些企业垄断运营的,未来收费也是,那么他们不修谁修?新能汽车充电桩到底谁来投资,我觉得政府可以参与,作为固定新兴产业作为新基建的一部分,但是它的公共属性和私人属性和商业属性之间,还是要有一定的认识,这和传统基建略有不同。

新基建具备超前性,起步阶段受益者少,但最后必定全社会受益

金融界:另外还有一个疑惑,之前有经济学家提出,新基建是主要聚焦于高新技术的,它无法解决中低收入阶层的根本问题,然后这样就会又产生一个分配不平衡的问题。您是怎么看待这个问题的?

滕泰:新基建有一定的超前性。新高科技引领的经济发展,在起步时,受益人群并不是那么普及,这是很正常的。比如修机场,10年前、20年前修机场,可以说很多穷人、中低收入者、坐不起飞机的会认为机场对他们没用,但我们不能因此而否定机场的公共属性或者它对拉动投资的作用。机场一旦运作起来,对地区的经济发展、服务业发展、贸易发展都是非常重要的,所以机场的投资本身是有意义的。机场一旦运转起来,所带动的产业链和经济辐射的影响是非常巨大的。

就5G基站来讲,本身就是一个基站,但它可以代替整个5G相关的消费发展,将来一旦大家所有人全都用了5G手机时,能说和你的生活不息息相关吗?就算你不用5G手机,但是将来它能够创造很多衍生的新需求,恐怕就跟你相关了。举个例子,2007年3G、4G技术刚刚普及,苹果刚刚推出第一代苹果手机苹果1,当时我在美国做访问学者,看到美国人去抢这个手机,中国还没有,谁能想到苹果手机居然改变了我们的生活?如果没有苹果智能手机,不会有现在的这些视频系统,包括我们刚才讲的共享单车、滴滴打车、外卖,点评等等。但刚起步时,收益面似乎不是很多,可经过十几年以后你就会发现,现在我们中国人也好,世界也好,谁还离得开苹果智能手机或者3G、4G技术的发展。所以,我们现在投5G基础设施,刚开始受益的可能是一些基站的供应商,后面的话是5G手机的生产商。但是一旦辐射开,一定是所有人,整个社会都会受益,它会促进各个产业的发展。刚开始修新能源汽车充电桩,受益者可能只是一部分开新能源汽车的人,慢慢拓展开,可能10年以后我们都开新能源汽车。而且相关的智能汽车自动驾驶,一旦衍生开,对我们的环保各方面都有影响,开加汽油的车城市是一个面貌,都换成新能源车,不开车的人也受益,从空气质量上也变好了。

总之,任何新技术只要是代表未来方向的,有一定的超前性,起步阶段的受益人只是一部分,但这个也要支持。慢慢它会有一个扩大的过程,最终所有的新技术革命都会扩散到整个全国甚至全人类。如果再回过头来说,举个例子就不胜枚举了,电灯、电视、电话,起步的时候都是少数人用,最后所有的人都会用,现在的新基建、新技术也是一样。

钱只有到企业和消费者手里,才对经济有真正的好处

金融界:我们看到您之前的采访和文章中提到过,救助企业和稳消费是经济复苏计划的前两位,为什么他们是这么重要的?

滕泰:实际上,受冲击最严重的企业现在还在艰难恢复。从恢复速度来看,制造业的恢复速度比服务业快,供给的恢复速度比需求快。在这种情况下,很多服务业比如餐饮、小个体工商户,在沿街为居民提供各种服务的工商企业,还有一些类似于像宾馆、旅游设施、电影院等等的服务业还没有恢复到疫情之前的水平。对这些企业而言,虽然有一些老家底儿,在过去攒了一些钱,如果没有政府的支持,也未必会破产,是能坚持一段时间的。比如电影院或者宾馆,哪怕三、四个月不开张,还是在租着房子,在给员工发工资,还是在维持,期待着有一天好转。但是企业家们承受着巨大的经营亏损压力,每个月、每天都在亏损。如果政府能够及时出手给一点补贴和一定支持,无论是房租补贴,还是代发部分工资的补贴,或者是贷款利息的补贴,对这些企业而言,都是雪中送炭。

这种补贴和救助未必产生经济增长,但这就像给病人输液一样,不输液病人会死,输了液也只是躺在床上不动。“输液”、补贴本身并不能产生经济增长,但给可以让企业坚持到黎明。我认为政府有必要做一些这样的投资。在这方面,我们要向西方发达国家学习,疫情发生以后美国、欧洲,甚至新加坡、马来西亚、韩国、日本都给予企业各种补贴,工资补贴、房租补贴,尤其是贷款补贴。这些补贴不产生经济增长,但是会让他们的经营主体能继续坚持。一些企业家长期没有得到补贴,还会不会坚持,就不好说了。可能企业要止损了,他虽然没有破产,但是不想再亏了,就主动关门,那就会带来大量的失业。

当然,中国的传统文化跟欧美可能不一样,无论是企业家还是个人消费者,都有比较强的储蓄偏好,所以吃两三个月的老本真吃得起。但即便他吃得起的话,也并不能说政府的补贴就没必要。为什么西方的国家政府愿意给企业补贴,我们就让自己的企业吃老本呢?企业可以吃老本就不用给企业救助吗?老百姓家里有老家底,就不要给消费者了吗?我觉得这个观念是错的。家底、老本吃多了,等疫情好了以后,新供给的能力或者老百姓新的消费能力就会受影响。在经济受冲击或者恢复过程的过程中,财政有能力的话,可以向欧美国家学习,增加一些赤字,让企业、居民减少一点压力,这是十分必要的。但是这需要学术界多多呼吁,政府也要转变观念。

有人认为这个打水漂了,把钱给个体工商户以后,虽然亏损减少了但不会改善经营,给消费者补贴以后就没了,这些人觉得只有修公路、铁路、新基建项目,摆到那才是真的,这个想法才是错的。钱只有到了企业和消费者手里,才会对经济真正有好处。基建如果有用,适合需求,没有重复建设,那就是好的。如果有重复建设那真的没有必要。我听说某些地区搞的项目,大家很有意见,对居民来讲意义不是很大。比如某些地方搞磁悬浮,花几百亿提高10分钟,快一点慢一点对居民的福利有什么改善?

救助企业或者救助消费是非常重要的。为什么重要呢?一个是因为它救急、救穷,另外一个就是因为立竿见影,尤其是稳消费,发了消费券,消费者立马就去买东西,市场不就好了吗?如果给5G手机或者新能源汽车一些补贴的话,销量很快就会增加。假设一部手机给20%的补贴,那大家就会开始换新手机了,4G就换5G了,不知道你换了没有?

如果把钱用来投资的话,有两个情况,第一是原有的项目没钱但已经预算好了,那拿到钱可以直接启动,这对稳增长是有用的。但第二种情况,为了稳投资,地方政府赶紧去现编项目,现报审批,这个过程就有点不太好。经济增长这么低,企业情况这么难,老百姓失业率在上升,这种情况下,稳消费的措施最立竿见影。

政府意识到救助企业的必要性是当务之急

金融界:您说救助中小微企业,我们现在还是有很多不足的,未来您认为有什么可以落地的建议给到政府方面?

滕泰:第一要看到迫切性。目前来看,很多学者、专家,决策支持机构,还有一些政府所属的研究机构,还没有看到这种必要性。中国老百姓储蓄高,吃三个月没问题,用不着给老百姓补贴,个体工商户关了就关了,过几天新的人又开了,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种态度是非常不负责任的,不能这么理解。

一旦大量个体工商户、中小企业倒闭了,再开起来就不那么容易了。一旦出现大规模的失业,承受的压力一放大,再解决就很困难了。目前来看,有些专家认为我们的经济有很大的韧性,不救助也没事。

1月初,有人讨论武汉疫情能不能更早做出封城的决策,我觉得这个有点苛求决策者,其实挺难的。专家们天天在考证、论证,会不会立马做出封城的决策,说别人很容易,自己做起来很难。美国、欧洲,当初攻击我们,质疑我们怎么不早采取措施,直到他们也爆发疫情了,他们采取措施更晚,特朗普才刚刚开始戴口罩,几个月了他都不戴口罩,这个对国民的负面影响其实是很大的。

那么怎么做出决策呢?有一个思维模式,早期汇报时的说法,是“不排除人传人的可能”,还是“没找到人传人的证据”?如果在汇报时说“没找到人传人的证据”,那领导会认为可以该干嘛干嘛,不会采取措施。但如果汇报是说“没有排除人传人的可能”,那领导可能就害怕了,那武汉的万人宴就不能开了。“没排除人传人的可能”和“未找到人传人的证据”,面对的是同一种事实情况、同一种客观情况,只是人们的思维模式不一样。现在也是一样,现在你说,到底是“未找到中小企业或者是个体工商户大批主动关门的证据”,还是“不排除这种可能”?如果几个月以后出现了,现在没采取措施,等出现以后就晚了。目前来看,经济确实在复苏,但是中小企业、民营企业、个体工商户的经营困难很大,大量的服务业没有复苏到疫情之前。昨天我在路上走,旁边一个按脚店,在那喊10块钱按一次脚,给我吓得够呛我赶紧走了。你说他怎么10块钱能干啥呀?他能赚到钱吗?这些企业、服务行业、餐饮、电影院、宾馆再不支持可能很难撑下去了。我们到底看到什么?我们看到什么以后怎么想?这个还需要决策部门进一步观察、慎重考虑。

很快就到6月了,每年中国的经济决策、年底的专项经济工作会议很重要,年初的两会很重要,6月份以后,年中也是一个重要的决策点。上半年毫无疑问是一个负增长,一季度负增长6.8%,二季度大概是零增长,或者略微的正增长,上半年估计负3%左右。这种情况下,失业率到底是到了多少,我们看调查失业率的话是不包括农民工的,如果把农民工算上去的话,失业率就不是6%了,两位数了,失业率到底有多高,多少中小企业、企业主体消失了,实际受到了多少损失?6月底、7月初,又是一个新的决策窗口,到时候,我觉得应该做出更加科学、更加积极的决策。

当然更重要的,财政政策里除了稳投资,更要重视稳消费,除了新基建,必要的老基建,以及救助企业都要考虑。另外,降息、降准也很重要,我们降了两次准,但迟迟没有大规模降息。这可能和决策部门、相关人员要顾及存款利息,那存款利息不降,贷款利息也很难降下来。央行现在又出了一个报告,说银行业可能会出现利润的负增长,实际上它有各种理由在想办法降息,这个决策出发点从某种程度上,我觉得是不符合事实情况的。任何的社会,不管社会主义还是资本主义,不管是什么时代,所谓利息,都是来自于全社会平均利润率的一部分,企业有盈利、有利润,银行就有利息,存款者就有利息。如果企业的社会平均利润都变成负的了,这种情况下,你保持存款和贷款利息率不变,这不就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企业都快死了还要给你付利息。过去一季度也好,前几个月也好,企业的收入大幅下滑,企业在经营的利润大幅下滑,金融业的增加值就没有减少是因为利息照收。所以银行业这个是不对的。我觉得该降息就大幅降息,降低企业的融资成本,这也是非常重要的措施。

传统消费需求有刚性,增长空间小,无法引领未来

金融界:我们看到消费其实是有老消费、新消费,我想请教一下您,如何定义新消费的,它跟老消费是有什么区别?考虑到我国目前的经济现状,哪一类消费对推动经济复苏来说是更重要的?

滕泰:老消费就是传统消费,比如衣食住行,新消费指的是刚刚出现的一种代表未来的一种消费趋势或者消费形象。老消费的特点是总量可能增长但前景并不是很大。比如吃饭,有各种模式,也会吃好的,吃更精细一点的。但总体而言,吃的总量是受限的。穿衣服可以有5套、10套,总量也是有一定的限制的。住房子、开车,家里有两辆车可以,但是你不能有三辆、四辆,太不现实了。所以我的意思是传统消费是有刚性的,它的需求是有刚性的,到一定程度后,就饱和了,和老基建一样,铁路、公路修差不多了,就不能再修了。所以老消费只能逐步恢复,它的增长空间并不是很大。所以消费可以想办法恢复,但是很难让它来引领未来。

怎么促进老消费的恢复呢?其实政府已经采取很多政策了,有好几十个城市都发了消费券,我觉得这个非常好,以后还可以再扩大。消费券只是部分的消费补贴,但是对提高居民的消费积极性还是很高的,本来需要去公园,多一个补贴消费就更多了。本来他就需要坐车,本来他就需要逛商场买东西,如果有消费券的话,买的就更多了。所以消费券如果用经济学的语言来讲,消费函数里边有三个主要变量,一个是居民收入,一个是利息率,一个是消费倾向。要么你去提高居民收入,现在疫情下居民收入在下降,消费怎么增长?所以发消费券也好,有人呼吁给老百姓发钱也好,这个都是对的。但是总体比较下来,可能发消费券的刺激更好一点,发钱有的人就存起来了。增加收入,变向的增加收入,发消费券是非常好的。

第二种就是降息,利息高的话,他就多存款,利息低的话,他就多消费,所以这个时候应该降息,刺激居民消费。

第三个的话就是改变居民的消费倾向,消费倾向就是某些产品的消费补贴。比如说,咱们前几年搞的家电下乡或者是汽车下乡,他买了东西以后,政府可以给他报销一笔,这个边际消费倾向就提高了。测算敏感的点要提前做好分析,你补贴多少,他的消费会有变化,在某些城市某些汽车给了非常非常少的两三千块钱的补贴,几十万的一个汽车,你给他那么一点补贴,这个有什么用呢?所以这个消费补贴要足以改变居民的边际消费倾向。

新消费两大重点突破方向:5G手机和新能源汽车

金融界:前一段时间,其实很多学者和经济学家都期待着报复性消费的出现,但就目前的数据来看,报复性消费似乎是没有出现。我想问一下,您认为这个报复性消费还会再出现吗?在经济复苏阶段,政策该如何引导居民多消费?

滕泰:这个显然是不可能的,有人开玩笑说我不想报复性消费,我想报复性涨工资,可能吗?所以还是那句话,消费是居民收入的函数,受这个影响。如果城乡居民收入大幅提高了,消费就会增长,它是利率的一个函数,如果利息降了消费会增加,它是边际消费倾向的函数,因为某种原因我不喜欢消费的人,突然去消费了,我这个消费不会增加,如果三个变量都没改的话,哪来的报复性消费?所以期待报复性消费的可能性不是很大。

如何采取措施,我觉得政府一定要围绕这几个方面,这个时候你到底是想吸引老百姓多储蓄,还是鼓励老百姓多消费。如果吸引老百姓多储蓄,你就涨利息或者是保持存贷款利率不动,你又想让他刺激消费,你又不正确的去降息,这个也不行,所以还是那句话,要从这三个方面去鼓励老消费。

新消费我觉得有两个重点突破方向是比较大的。一个是手机,比如说5G手机,这个手机我们中国智能手机的出货量在去年的话大概是3.6还是3.8亿部,最高峰的时候,在2016年的时候,每年的出货数是5亿部,所以这个高峰已经过去了。但是今年原本应该出现新的高峰,因为5G更新换代开始了。但是由于这个疫情的影响,其实前4个月增长并不明显。这个时候在这种结骨眼上,你去给5G手机比如说给一个比较大的补贴,一个手机补贴个一千块钱,那我觉得可以极大的刺激消费。比如说你拿出几千亿来给手机做补贴的话,1000块钱的消费补贴可以带动5000块钱,5000亿的话就带动2万亿以上的消费。我觉得要抓住这个牛鼻子和一个增长点。这个东西弹性大,你要说吃饭穿衣给个补贴的话,其实消费总量不会增加,你再怎么补贴,我一天吃三顿饭,5G手机就不一样了。

又比如新能源汽车,我们现在的年销售量只有120—130万辆,比如说新能源汽车你给他一个比较大的补贴,比如说30万的汽车,我给你补贴10万块钱,一下子就干到500万辆、600万辆或者1000万辆了。但是你补贴个一千块钱、两千块钱,那肯定没有用。新能源汽车如果这么去,比如说拿20%到30%的补贴量的话,我觉得可以拉动一到两万亿的新增长,这个新增长上下游的产业链带动包括服务,整个居民生活的场景就变了。所以新消费的话,我觉得比如说电脑更新换代,电子信息产品、新能源汽车代表未来的这些,我觉得可以有比较大的一个期望。但是政府的话要下决心要看到这个弹性,要给足力度,挠痒痒边边角角的、象征性的,口惠而实不至的东西就没什么用了。要干就干实惠的,更够量,这个对消费才有用。只要认识这个重要性,消费在GDP增长里边占了60%,受益的都是老百姓,当然你也不一定全部去撒钱高收入的你给他补贴个鬼呀?就给中低收入者补贴就够了,年收入在多少钱以下的中低收入群体都给,高收入、中等收入以上的就不需要给了。消费圈给中低收入者补贴,产品只对新产品、新消费来补贴,带动未来,让新供给当做新需求,整个经济的增长空间才能拉开,才能真正实现我们中央所说的六稳和六保。保企业主体,保就业。

风险投资是支持未来科技发展的重要力量,要大力发展资本市场

金融界:好的,感谢您发出了很多呼吁,也希望这些声音能被听到。另外最近美国对华为的制裁问题比较受关注。我想请教一下您,这个制裁具体会影响到那些新基建相关的行业,另外就是您是怎么看待这个问题的?

滕泰:新基建投资本来就在加速,一些自主的国产替代的一些技术也在加快。但是特朗普政府发起的贸易战、技术战,确实给我们增加了相关领域的迫切性,但也急不得,因为技术研发有它自然演变的规律,它跟修路不一样,你说修得快,多投入点人,多弄点沙子就修上去了,加班加点都能修。研发这个玩意不一样,你让我工作一晚上我就能发明出来吗?研发有它的不确定性和它自身的规律,所以我们可以加大研发投入,加快自主创新的替代,但是也要认识到传统的农业和工业有不同的规律,我们把它叫做软价值创造或者软产业,这是研发、创意都有的特点。它的创作源泉不是土地和资源,不是石油,而是人的脑细胞、人的思维、人的感情。

最近美国的技术制裁,应该说加快了我们相关产业的替代,在5G芯片、半导体甚至汽车产业里,变速器都是核心技术,变速器大部分是靠进口,飞机的发动机也是。每个产业里都有我们的技术。所以改革开放40年,经济增长确实是创造了奇迹。目前,在5G的很多方面我们处于领先,所以这一块要加大投入。

政府的话用风险投资的方式投入确实挺好的,比如说大基金投资了很多半导体的厂商,但是我们的观点还是市场化的投资更多的要靠市场化本身来完成。二者之间还是有区别的,公共产品政府来投,不确定性的、私人属性的、市场化的要通过风险投资来投。这方面我认为要大力发展资本市场,大力发展风险投资,VC、PE这些市场,这个是真正支持未来科技发展最重要的力量。

未来需要与经济增长结构相符合的人才

金融界:好的,谢谢您的分享。再接上面的问题想问一下,您认为未来的市场需要什么样的人才? 

滕泰:未来从产业来讲,目前来讲,投资和消费来看,刚才讲投资拉动GDP的31%左右,消费拉动60%,未来更主要是靠消费,而不是靠投资。投资里边不是政府投资占31%,31%是包括企业的厂房设备投资,房地产的投资,政府的基本建设投资,加起来才31%,政府投资那就更少了。所以靠投资拉动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就这个产业来看的话,重点在服务业,我们很多传统的企业家或者老百姓都觉得制造业是基础,要强调制造业,美国没有制造业。其实这个方法不能说不对,制造业永远是基础,比方说农业是基础,农业在美国占1%的GDP,但它也是基础,对不对?否则的话吃什么,那么大家知道美国的制造业占多少呢?占11%,英国只有8%,全球最厉害的两个制造业大国,比如说日本和德国他们占比最高,他们的制造业占GDP的比重是20%,而中国的制造业占比的话,真的是大国里面最高的,占27%,所以制造业的占比只有27%,服务业53%,剩下的还有一些建筑业、采掘业,重点的话,未来经济增长要靠服务业,未来服务业会涨到从53%到60%,到70%,到80%。

从这个角度来看,我们再来回答你刚才的问题,未来需要什么样的人才,关注哪些方向?肯定是与经济增长结构相符合的人才,在服务业领域里面,你能干什么,在消费增长空间里面你能做什么,这是新消费、新服务业。但是这个服务业里边包括一些生产性服务业,比如说工业物联网,云计算,它跟工业相关,但是它属于服务业,点的信息产业、文化娱乐、信息传媒、金融、新零售、健康养老,这都是我们未来的方向,包括创新医药,所以未来我们需要的是符合未来产业方向的人才,从大的结构来讲,是服务业和消费市场,从具体来讲是新经济,新问题创造新需求。我们现在很多人说5G有什么应用场景?基本形容不出来,07年的时候,如果你那个时候站在美国一个苹果手机出来了,你想象若干年以后会刺激一个什么滴滴打车的出来,会有一个什么视频网站出来,会有一个大众点评出来,还会有共享单车,那你就去选,当时搞3G、4G苹果手机的时候,你并不能想象它会刺激什么新场景、新业态、新模式。如今我们搞5G手机的时候,我们大概可以描述一下物联网、人工智能有好处,但是具体什么新业态,到时候就知道的。所以我们唯一缺乏的是想象力,所以我们希望有更多的年轻人才投入到未来的新兴产业,传统的农业、制造业还会进步,但是未来的增长点在哪里,我们心里要有数。

房地产产业链很难再有高回报,未来关注新消费、新供给

金融界:您对我们普通投资者有什么建议?

滕泰:我觉得投资者在这种情况下一定要从市场出发,我说的市场不光是资本市场,是整个经济规律,很多投资者对政策给予比较大的期望,实际上政策不是说不重要,只是决定经济走势和决定资本市场走势中的一个因素,也许是五个因素里面一个因素,也许是十个因素里面一个因素。有时候发挥重要作用,大部分情况下要综合各方面来看,推动经济规律增长的是什么?

第一个要知道我们现在走过了快速城镇化阶段,60%城镇化以后,跟房地产相关的,跟城镇化相关的一些产业增速就不能有以前的期待了,房地产产业链的这些行业其实都很难有高回报。其次,走过快速工业化阶段,很多传统的制造业已经处于产能过剩,或者是供给老化阶段,这些传统产业虽然估值比较低,利润收入还会下滑,资本市场能提供的投资回报也是有限的。

从增长结构来看,出口会持续受到疫情影响,或者是美国贸易保护政策,从现在大格局出发,从出口行业所面临的压力非常大。这种情况下,哪些行业比较代表未来的方向?我觉得一个是消费主题,未来的经济增长肯定是靠内需的,内需主要靠消费,60%增长在消费,所以现在资本市场关于消费的一些上市公司的股份一直在持续上涨。其次要关注新供给,新需求。2007年时,乔布斯在创造苹果手机前,世界对它的需求是0,这些年过后,有多少智能手机就衍生多少新经济,所以新供给创造新需求,供给升级引领消费升级,所以一定要瞄准新供给方向再拉。

虽然疫情冲击下,传统行业受影响,但有很多企业受益的,比如线上会议,ZOOM在美国纳斯达克上涨很快,中国的很多信息产业,自动化产业,机器人反而提高了。另外,最近四月份快递行业都开始提高,整个产业供给结构在变化,一定要把握住新供给,新需求作为未来投资方向,具体企业我就不列举了。从行业角度来看,知识产业,信息产业,文化娱乐,传媒,新金融,新零售,创新药,代表未来新供给,5G,互联网,云计算这些都是,尤其是一些貌似受到美国打压,中期国内期待空间比较大的值得关注。一句话,新供给,新需求。

如何深化改革是两会期间最关注的话题

金融界:正值两会,您自己有没有比较关注的话题?

 

滕泰:我想关注的话题很多,还是要看如何深化改革。两会来看,特别国债规模三万多亿,地方债增加到三万多亿,国债一万亿,赤字不到一万亿,总体很多人期待的刺激政策,实际上是就那么多,所以要从经济自身运行规律出发,不要指望政策去搞刺激,无论是财政政策,货币政策,其实该出的差不多了。下一步要看六月份半年经济运行状况之后,再期待有没有更大力度政策出台。这种情况下,经济复苏力度比较克制、审慎。这样的情况,要重视改革。四月份,我们党中央国务院发布了进一步建立健全要素市场化改革的文件,专门提了土地市场化改革要加快推进,劳动作为要素的市场化改革要推进,资本市场化的改革要推进,技术市场化改革要加快推进,当然还提到了数据,我认为这是技术里面的一部分,知识产权跟知识是一样的,不能说有知道产业,知识就是一个要素,它也是一种技术。总之,在深化要素市场改革方面,我们下了很大的力气。这次两会前又发了关于社会主义市场体制改革的文件,专门提出来国有经济布局要有进有退,有所为有所不为,哪些进哪些退,哪些为哪些不为,我想也是两会上或者之后重要关注的内容。

其次,在市场化改革方面,政府和市场的关系,领导也专门提了,说要坚决不走回头路,不能回到计划经济时代,对民营经济比较关注的话题做出了肯定。我比较专注的就是民营经济在未来几年能受到多大程度的公平待遇,能不能公平获取生产要素,要素改革多大程度上能够进一步深化,放松供给约束。《新供给力学》一直主张,用改革的办法推动结构调整,就是要放松各行各业生产要素的供给约束,我们很多的产业,其实是有供给,也有产能需求,因为垄断专营权,因为管制,使需求释放不出来,这样的行业要尽快放松管制。土地的话,在过去十几年里面我们很大的GDP增速都来自土地,一块地在农业就业,和非农业就业,包括工业工商业就业GDP的产出差十倍以上,2001年差11倍,现在不知道多少了,没算过。很大GDP增速是来自非农化转移,在农村就业和在城市就业,对GDP就业相差五到六倍,所以如何加快生产要素,土地劳动资本市场化,提高供给效率,降低供给成本这是非常重要的。

还有金融供给侧改革。我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有关部门一直不肯降息,因为居民收入两个部分,一个储蓄,一个消费,你想增加消费,给你减少储蓄,就得降息,所以资金的供给是要素的一个重要部分。如果一百多万亿的企业贷款总额里面能够降低一个点的利率,企业利润增加一万亿,不是收入,是利润,成本降低一万亿,这个比减税来得还要大。所以实际上我们中国中小企业民营企业,在全球大国里面融资成本是最高的之一,有的是7-8%是少的,有的是两位数,居民存款利率该降也得降,更重要的是降贷款息,很多老百姓存到银行里面拿到的利息收入相当于税的价格,民营企业里面是油的价格,水电油是怎么完成的,就需要通过深化金融改革来进行。

两会最关注的话题就是这个,总书记和代表都在议,如何进行深化改革,总书记说要不失时机的推动改革,总理也说越是经济困难的时候,越要深化改革,扩大开放,所以我们除了挖掘劳动的红利,挖掘新的土地红利,新的储蓄红利,降低利息企业融资成本以外,还要挖掘新的技术红利,通过创新,向创新,新需求来要增长红利,最重要的打造新的改革红利,要深化国有经济改革,促进民营经济和市场化的改革发展,只有这样才能够尽快改变我们当前经济供给结构老化的情况,让新供给来创造越来越多的新需求,引导中国经济早日走出经济下行周期。改革开放以来,这个周期是历史上最长的,从2010年到现在10年经济下行周期,前所未见,在全球经济史上也是比较长的周期之一。我们希望2020年虽然很困难,在2021年开启一轮新供给扩张周期,还是要靠新的要素红利,技术红利,改革红利。

更多
往期回顾
评论
栏目介绍

《首席说》是金融界网站打造的访谈栏目,主要访谈对象为与资本市场密切相关的政府官员、经济学家、上市公司高管、资深市场人士等,力求拓展信息,传达价值,感受睿智,折射资本前沿最真实鲜明的映像。

联系方式

金融界网站电话:010-58325388

邮箱:fang.bao@jrj.com.cn

邮编:100052

地址:北京市西城区宣武门外大街28号富卓大厦A座17层

关注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