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大田村村民院墙一墙之隔,全部排满了大大小小的油罐和烟囱,从东西南三面将小村章鱼般紧紧缠裹住(图片来源:南方都市报)
作者:杨晓红 陈捷
“隐形炸弹”逼走七成村民
黄埔大田村东西南三面被广石化包围,饱受废气、噪音与爆炸威胁,搬迁问题久拖不决
一个原本山坡种果、田里栽稻的百年岭南小村——广州市黄埔区大沙姬堂社区大田村,在与一家大型石化厂比邻而居30年后,废气、噪音、粉尘以及不时让人提心吊胆的爆炸事故,开始越来越深刻地渗透并改变着每一个村民的肌体及生活。
3年前,当地政府公开透露有意搬迁这一带村民,为小村旁边那个日益庞大的石化厂腾挪空间。今年3月,在刚刚结束的黄埔区八届人大二次会议上,大田村搬迁再次被写进政府工作报告。
然而,时至今日,这个大部分村民早已自发出逃的小村庄,依然在高耸林立的气罐烟囱等层层包围下,困在了“厂”中央。该搬的究竟是工厂,还是村庄?
从广州中心城区向东,一路要经过31个公交站点,才能到达黄埔港附近的新围村。再往里走,除了路,已基本再无其它任何交通工具,连摩托车都很少进到前边山谷里的另一个唯一小村落——黄埔大沙姬堂社区的大田村。
“空气闻得人头痛”
“即使是晴天,这条村也常年笼罩在一层乌蒙蒙的、怎么化也化不开的灰雾中”
大田村因头枕村北的大田山而得名。大田山脚下,一条细白而长的水泥路从东至西,横穿过整个小村。这也是村里目前唯一通向外边世界的路。
一进村口,便能闻到一股浓浓的怪味。村口士多的老板娘对村里环境很是不满,见有生人来,便主动指着村子西边的广石化焦化厂称:这几年空气越来越差,味道难闻,但也说不出是什么味,就是闻久了,嗓子眼怪不舒服。老板娘边讲,边很大声地干咳了几声,“整天关窗,一天不扫地,地面就会落下一层暗黑色灰渣”。
听村里人讲,即使是晴天,这条村也常年笼罩在一层乌蒙蒙的、怎么化也化不开的灰雾中。阴雨天时,更是连近在眼前的大田山上的树木,都很难看清楚了。
3月14日清早,现在已搬到黄埔区另一地方居住的村民罗姨,还是无所事事地转回了大田村。老人今年69岁,年青时就从附近的双岗镇双杉大队嫁进了大田村,一住就是50多年。眼下5个小孩都已各自成家,但村里毕竟还有着老人自己居住过多年的老屋,所以她一有空就常回村走走看看,但一般不住,“村里太吵,每有载重运油车经过村子,连床上蚊帐都震得直晃”。
从村里最高的一处房顶往下看,整个大田村一目了然。原来大田村北靠大田山、南有公路山,东边则是尖峰山,在三山环抱之下,大田村正好位于狭小山谷之中。30多年前,广石化来此落户,并开始向村里征收田地。如今,这个庞然大物般的化工厂,已俨然从四面八方将小村章鱼般紧紧缠裹住。
“征收土地之前,我们村连旱地加水田共有四五百亩”,村长何东成讲,当时村子周边的山坡上种有荔枝、龙眼、乌榄、白榄等果树,水田旱地里则种有水稻花生。广石化征地后,眼下整个村子仅剩下五六十亩地,而村子的东、西、南三面,与村民院墙一墙之隔,全部排满了大大小小蓝色、红色或银色的巨型罐状油库和高高低低的巨大烟囱,还有着一些椭圆鸡蛋似的、村里人说不上名字的储气罐,让人触目惊心。
距大田村二三公里远的新围村村民秦浩添老人也反映,近几年空气确实很糟糕,闻得人头痛。村里原有大量的乌榄、白榄等果树,现在只剩下了不到十棵。“先是少挂果或不结果,然后就慢慢枯死了”,老人估计,近十年间,仅新围一条村就已经死了1000多棵果树。大田村年龄最大的一位婆婆则称,每天深夜12点以后,村子隔壁的化工厂都会排出大量的废气,味道浓得让人睡不着觉。
爆炸包围中的村庄
“一遇到爆炸,村子就炸了窝,收拾家伙,携儿带女,像逃难一样”
然而,除了废气、噪音与粉尘,最让大田村人成天提心吊胆的,还是来自隔壁石化厂致命的人身威胁。
石化厂建厂后,30年内,厂子越长越大,村子越变越小。大田村人于是将村周边步步紧逼过来的大大小小的罐形仓库,形容为“隐形炸弹”。
“村里个个都怕,个个都不安生”,处于广石化合围之中的大田村村民,对数十个近百个环村而立的巨型仓库,无不胆战心惊。
在大田村当了10多年村长的何东成不用多想,就可以清晰数落出,自从村子与广石化相伴为邻30多年来,厂里共发生至少9—10次爆炸或燃烧事故。“最近发生的,是2005、2006两年,各发生了两次大事故”。
2005年四五月间,距大田村罗氏祠堂不足200米的焦化厂失火爆炸;接下来是村北乙炔气体厂疑遭雷击发生连环爆炸,“浓烟足有20—30米高,腾起的火焰,一度有大田山那么高”。
2006年11—12月间,石化厂再次接连发生两次爆炸事故,造成一人死亡,多人受伤。罗姨指着西北大田山脚下的那个灰白色圆形仓库称,年前就是那个仓库爆炸的。而去年底的第二次爆炸,是在晚上发生的。“离它几公里的地方,都听到那种沉闷的响声了”,尽管石化厂后来解释是安全阀出现跳闸事故,但从不少已进厂上班多年的老大田村村民、现石化厂职工传出的消息却是:厂里有一根氢气管道炸了。
厂子越来越近,邻居家频频出现的安全事故,让小村人的生活日渐恐慌。“现在透明度高了,以前还有些事故,外界大多不知道”,在村长何东成印象里,最厉害的一次爆炸事故,还是1995—1997年间发生的,他记得是在一天晚上七八点钟发生的。“整个天都是红彤彤一片,空气中油烟味很浓,村里唯一从西至东的水泥路全部给封死了,只允许消防员从村里穿过,进入石化厂区救火,村民们害怕,便偷偷往村后萝岗方向猛跑”。
“一遇到爆炸,村子就炸了窝,收拾家伙,携儿带女,像逃难一样”,何东成讲,每次石化厂发生爆炸后,村民们大多躲在村后,几小时后见没了危险,才又忐忑不安地返回村里。2005年夏天发生爆炸时,大田村村民在政府疏引下,一度退到黄埔区体育馆暂时安顿。“村民自己带席子被子,晚上去过夜,但政府只管提供住的地方,不管饭,很多村民于是在体育馆没呆几个小时,又回到了村里”。
村里的人心惶惶与石化厂现实的安全威胁,让广石化最初选址落户时曾提到过的搬迁问题,日渐紧迫地摆上了政府议事日程。
3月14日,广石化相关方面一边认为目前不宜接受采访,一方面委婉表示:“这么大的企业要发展,完全没有污染和事故,也不现实。但村子搬迁,与环境污染没有关系。企业是根据项目发展的建设用地需要而定,而不是污染得住不下去了才要搬迁的”。“搬迁征地和生产安全事故之间,也无绝对关系”。
搬迁难题久拖不决
今年3月大田村搬迁再次被写进区政府工作报告
在大田村,几乎所有村民对究竟从何时得知村子要搬迁的时间,说法都不一样。最早的有说30年前就说要搬了,也有说十年前,或者三年前的。但具体什么时候能搬,所有的村民都心里没底。
2005年8月,大田村居民连续两次遭遇石化爆炸事件波及。事后,黄埔区人大代表向政府提出建议。希望能在石化乙烯厂征地过程中,通过土地置换等方法,将大田村整体搬离危险地带,并充分考虑居民搬迁后的生活出路问题。
2005年底,时任黄埔区常务副区长的杨雁文向省人大代表汇报时披露,黄埔区将新建住宅小区,以搬迁安置广石化周边的现有居民,大田村属第一批搬迁安置地区。政府方面承诺,“移民新村”已选址在黄埔区机关大院旁的大沙东三多路上的原乙烯厂宿舍用地,面积1.2万多平方米。预计2006年上半年动工,一年内大田村村民就可以搬入新居。
一年很快过去,搬迁的事却渐渐没了音信。相关人士透露,其实黄埔区政府一直希望能以大田村的搬迁为先例,逐步创造条件,以实现该区居住区与化工区的分离。但毕竟被石化厂、乙烯厂包围的四条村,除大田外,还有新围村、旧围村和合庆围村,涉及到的常住人口约3000多人,其中一半为流动人口。
今年3月,在刚刚结束的黄埔区八届人大二次会议上,大田村搬迁再次被写进政府工作报告。
已任黄埔区区长的杨雁文在政府工作报告中指出,黄埔区今年将以环境建设为载体,构建宜工宜居的生态家园。广石化周边的大田村、新围村、旧围村等,将依次整体搬迁,实现居住区和化工区分离。
对此,广石化则表示,相信政府能解决好村民的搬迁征地问题。
“但谁知道能否搬得成呢?”村长何东成自己心里有本账。原来早在半个月前,区里曾让他去开会,通报征地搬迁情况。通报会上,说是石化厂原在黄埔区政府后边征的那块地,因为过了3年未建,现在已经不符合广州市相关规定,被政府收回,要重新办征地手续,至少得280个工作日才成。“这样一算,至少又得两年了”。
七成人自发搬离
两幢屋内家私电器齐全,但已积满了厚厚一层灰尘
由于居住环境日益恶化,特别是近三四年来,在政府多次承诺而未果的情形下,不少大田村人开始自发撤离这个小村。目前村里勉强留守的,也大多是老人与儿童。
“以前条件再怎么苦,村里人都守着这片家园,现在条件变好了,有吃有喝有房住,村里人却再也住不下去,都一个个搬走了”,村口士多老板罗伯对日益寂静的村落有些感伤。据了解,这个原本100多户人家的村庄,目前仅剩下了二三十户人家还留在村里,70%的村民都已陆续搬离了大田村。村内留下了成片成片的空楼宅院。干净整洁的村道上,少见有人行走,更多的是街巷甬道中,突然拥出来一群看家狗,围着陌生人乱咬一气。大田村已有上百年历史,整条村只有何、罗两个姓。村中一座“文革”时期仓库改造的村委会,大门紧锁,窗户中漏出刺鼻的霉味。
在大田下巷紧靠焦化厂一侧,村里的老荔枝树挂果一年比一年少。罗姨边走边指着路边的楼房介绍,这一片大约2/3的村民都搬走了,少数几户人家留了老人看守或出租房产。罗姨自家在村里连老祖屋加上5个子女的房屋,多达六七幢,其中大部分建起后从未住过,其两幢屋内家私电器齐全,但已积满了厚厚一层灰尘。
在村巷里,有七八人少有地聚在一起吃饭聊天。原来是湖南衡阳来此打工种树的人。一小伙子称,他们在村里租房比别处便宜,所以就暂时住了下来。“一层楼才要100块钱一个月”。而距大田村最近的新围村,由于有公交车可通,同样的房屋,租价比大田村高出二三倍不止。
走在村里,如今能见到的,绝大多数都是外来打工者。整条村中,外来打工租房者共有100多人。
“我们村好像已经被遗忘了”,村长何东成觉得有些委屈,在他看来,近几年来,村子的发展几乎陷入停滞。“村里的水、电、车等问题,自从说要搬迁后,一直未解决”。而且从去年起,政府停止了村里的宅基地建房。
但由于风传搬迁已久,此时村里能盖房的地方,早就搭盖或改建起了无数新楼。村民一家有七八幢单体楼房的,也不在少数。“无非想多拿到一些政府补偿”,罗姨称:“现在即使房子少补偿几百个平方,大家也是愿意搬的”。
■代表声音
广石化挡住广州“东进”?
2007年农历新年前夕,是一年一度的省人大代表集中视察期。在到广石化检查过程中,朱列玉与另一名省人大代表潘鼎文就石化厂的环保措施与安全生产方面一连提出了四个问题,都非常尖锐。
针对省人大代表提出的广石化会否搬迁一事,广石化负责人表示,暂不打算搬迁,因为厂里这些年已陆续投入200多亿的建设资金,拟再次投入200多亿元,如果搬迁,其固定资产损失将达到一半以上。另外,工厂将会在环保上投入更大,以保证环境和安全生产。
3月15日,朱列玉代表重新谈到广石化搬迁一事,“无论从空气质量,还是居住安全而言,被石化厂困住的这个小村落,目前肯定已不适合再居住,应该搬迁”,至于搬迁为何久拖不决,朱列玉感到不太理解:即使是一个亏损企业,也要拿出足够的财力解决好居民搬迁,何况一个目前很赚钱的企业?
朱列玉补充,“从国际上发达国家石化产业的布局来看,重污染的石化企业一般都布局在海边,一来海平面开阔辽远,风力大,人口密度又小,有污染也容易扩散。比如日本的石化企业、上海的金山石化等,都基本遵循这一布局原则,广州也有漫长的海岸线,为何不考虑搬迁石化厂呢?”
也有省人大代表反映,位于城市东部的广石化,向空气中排出的灰尘、废气等,每年春夏吹东南风时,不知让广州城区居民吸入了多少废气、灰尘?
同时,朱列玉认为,广州市东进西联北优南拓的城市发展战略早已定下来,目前广州南拓已到了海边,东进本应从黄埔区一直扩展到跟东莞、惠州等城市相连接,但广石化庞然大物般的存在,明显阻碍了广州市的东进战略。
日前,广石化与科威特合作的另一大型炼油项目,已确定落户南沙。而在黄埔区本部建设的100万吨延迟焦化装置,其环保评估显示,延迟焦化装置的卫生防护距离为700米,酸性水汽提装置的卫生防护距离为800米,处于该项目东北的大田村,距离这些新建项目的安全距离都不足一半,属必须搬迁之列。
“从长远考虑,考虑到未来整个珠三角城市群的联动与发展,即使广石化目前不搬迁,但至少已不适宜再增加投入、扩大规模了”,朱列玉代表认为应该用更前瞻的眼光,去看待眼前石化厂与大田村之间的进退出路。
南方都市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