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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沪两地半月间连续查处几宗涉及土地腐败大案，中央八部门亦联手专项打击房地产领域违法违规、权钱交易

　　罗昌平/文《财经》杂志

　　4月6日，星期五。这一天，49岁的周良洛被中央纪委有关调查人员带走。

　　此前，他经商的妻子亦涉案被查，这位北京市海淀区区长对自己的命运或已心中有数。不过，在4月2日上午，他还主持召开第八次区长办公会，听取关于区人大、政协提出的批评建议。

　　“周良洛是市管干部，但是我们没有参与案件查办，是由中央纪委直接办理的。”北京市纪委一位新闻官告诉《财经》记者。

　　由于4月6日便是周末，直到两天后，周良洛被调查一事才被外界确证。

　　周良洛祖籍江西铅山，生于河南洛阳。他中学毕业后插过队，1978年入读清华大学电机系；毕业后做了十余年学校干部，1993年直接调到北京朝阳区出任区委常委，后来又当了区委宣传部长、常务副区长。2002年3月，周调任海淀区委副书记，同年11月成为海淀区区长。

　　熟悉周良洛的人说，他性格比较张扬，平时风风火火，“属于那种能说能煽，也真抓实干的人。”

　　不过，这位“风风火火”的官员很可能就此结束仕途生涯。《财经》记者获知，4月11日，经中共北京市委提名，北京京城机电控股公司总经理林抚生已代理海淀区长。43岁的林抚生毕业于哈尔滨工业大学，京城机电控股有限责任公司的前身是1995年改制的市机械工业管理局。

　　据悉，周良洛案涉及朝阳区、海淀区两地，违规批地及与地产开发商权钱交易成为主因；其经商的妻子案发，则是直接导火索。

　　周妻名叫鲁小丹，1962年6月生，哈尔滨人。她早年任职于北京歌华集团，1998年个人出资设立了北京盛世风华现代企业管理咨询有限公司，该公司位于朝阳区东三环南路21号。时至2001年2月，她又注资30万元，成立了北京诚信世家企业管理咨询有限公司，自任法人，设址于东城区灯市口大街100号508室。

　　两公司的主营业务为“企业形象策划”。《财经》记者先后拨打其登记电话问询，一个已注销，一个已转为他人名下。

　　海淀、朝阳并列为北京城八区中发展最快、房地产最发达的两个区，也是北京2008年奥运场馆的主要建设地。周良洛手握两大“旺地”的审批权，自然成为开发商公关的重点目标。尤其是周良洛主政海淀期间，提出开发“区北部地区”的战略规划，即海淀区西山、百望山以北的地区，此区域占海淀区总面积51％以上。周良洛自任北部地区开发委主任。

　　此外，北京地产商人刘军控制的“泰跃系”案亦涉周良洛。41岁的刘军自去年夏天先接受有关部门调查，后被司法部门羁押。刘军及其控制的公司一直扎根于海淀区。2002年周良洛主政海淀区后，刘军的“泰跃系”进入飞跃式发展期，曾开发“怡秀园”、“太月园”、“太阳园”等楼盘，并相继染指多家上市公司。

　　2006年7月20日，茂化实华（深圳交易所代码：000637）（行情,资讯）、G金环（深圳交易所代码：000615）同时公告称，其股东北京泰跃房地产公司董事长刘军正在接受有关部门调查。

　　令业界侧目的是，“泰跃系”在土地审批趋紧之时，仍在海淀区拥有大量土地储备，其时间段正对应于周良洛主政并大力推进“区北部地区”大开发的时期。

　　区政府陷土地案

　　事实上，海淀区北部地区的大规模征地，一度引发当地民众的强烈抵制。《财经》记者获知，安宁庄村（现已改为安宁庄居委会）村民因不满海淀区政府的征地批地举措，已诉诸法庭。

　　安宁庄隶属海淀区西北旺镇（前身为东北旺乡），毗邻上地科技园，在北京市地图上，大致为北五环、城铁上地至回龙段、八达岭高速三线所包围区域。历史资料显示，安宁庄占地3000多亩，其中宅基地约200亩，耕地近2800亩。

　　海淀区国土局资料称，截至1995年大规模征地后，该村余有1200余亩地，且多为稻田，此后再无重大征地项目。随着近年来海淀城区的扩张，该区域房价猛涨，目前每平方米单价已逾8000元。

　　时至2002年6月12日，周良洛履新海淀代区长仅两个月，即签发“海政发[2002]66号文”，启动本区城乡结合部地区乡村集体资产处置及集体经济体制改革试点工作，周良洛自任组长。包括安宁庄在内的海淀一些近郊村，被纳入此次试点。

　　此后，周良洛连续签发的12份文件，撤销尚未进行集体资产处置的安宁庄村委会，该村村民被分批“农转非”并入清河街道办事处。对应于此，该村1200余亩集体土地变身国有，并相继转让给各方房地产开发商。

　　“那上千亩耕地大多是通过倾倒垃圾进行填充覆盖的。当时北京市政府还处罚过村委会，并要求复耕，但一直未能执行。”安宁庄原籍村民张宏生告诉《财经》记者。

　　2006年初，张宏生、崔文珍受安宁庄原百余村民委托，在行政复议未果之后，向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控告“海淀区政府涉嫌违规批地”，周良洛以区政府法人代表身份成为第一被告。

　　此案争论的一个焦点是，2001年12月18日，北京市政府下发“京政地[2002]第254号”批复称，海淀区东北旺乡西二旗村、安宁庄村集体土地已全部征用，同意两村撤销农村建制。但实际上，此批复是根据海淀区政府上报的材料作出的，与事实存在重大差异。

　　可资佐证的是，时至2004年12月5日，周良洛又签发“海政发[2004]第6号”文称，同意西北旺镇为安宁庄村、西二旗村撤销农村建制后未被国家征用的15宗约600亩土地办理国有土地使用证。这意味着，当时被隐藏的大量集体土地经周良洛之手，已悄然转成国有土地，而无需再补偿原住地农民。

　　安宁庄原籍村民认为，上述土地实际是被石渣等城市垃圾填埋的耕地，属于安宁庄与西二旗两村的集体土地。而周良洛所代表的区政府未经核实即已批复，存在违规行政之嫌，故要求法院撤销海淀区的相关划地批文。

　　此案经两次开庭，2006年10月21日，海淀区法院下达“（2006）海行初字第00224号”行政裁定书，以张宏生已转为城市居民、不具原告的诉讼主体资格为由，驳回了张宏生的起诉。

　　崔文珍认为，在庭审期间，法院及对方辩护律师均认可安宁庄的土地审批存在严重问题，但由于被告系海淀区政府，故不可能支持其主张。

　　2006年12月22日，原告再将告海淀区政府案上诉至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后者受理后，至今未开庭。

　　据张宏生介绍，今年4月3日，北京市一中院专门邀请张宏生等村民代表协商，其间北京高级人民法院曾派员参加旁听。此次谈话由法院方面形成了纪要，张宏生阅后签了名字，另一代表崔文珍则拒绝签字。

　　三天之后，周良洛即被中央纪委“双规”。熟知安宁庄土地事件的人士称，由于周良洛在任时推动了整个北部地区的开发，故发生在安宁庄的土地事情仅是其中的一个缩影。目前在海淀其他几个乡镇亦有类似事件发生，涉及拆迁时还时常出现冲突。

　　从星志国到严德根

　　就在周洛良黯然离场之时，北京市海滨区已经在押的前副区长星志国作为经济罪案被告走上了法庭。4月11日，在北京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公诉机关指控星志国收受贿赂200万元港币及20多万元人民币，同时隐瞒境外存款折合人民币200余万元。

　　2003年5月，经周良洛在海淀区人大常委会31次会议上的提名并最终通过，星志国被任命为海淀区副区长，分管财政、国有资产管理、商务和编办等工作。据悉，星志国涉案事项，均发生在其任职海淀区副区长期间。

　　星志国早于2005年7月23日被检方刑拘，同年8月6日被正式逮捕。知情人士证实，星志国案与周良洛案均由中央纪委直接督办，且均与房地产开发有关。

　　与周良洛不同，现年46岁的星志国是“老海淀”，出任副区长之前，已在财政局长位置上任职多年。对于经济实力为北京市最强的海淀区，地方高官因房地产出事并不始于今日。周、星相继落马，使人联想起六年前的“严德根悬案”。

　　严德根曾是海淀区房地产管理局副局长，任职期间为1994年12月至2001年7月。因任职期间涉嫌经济问题，根据中央纪委批示，海淀区纪委于2001年7月4日决定对严德根立案调查，并于7月12日对其实行“双规”。

　　孰料，次日，严在“双规”地点跳楼身亡。严德根之死被定性为畏罪自杀。他死后，海淀区委、区政府分别作出决定，给其开除党籍、开除公职处分。

　　严案因其自杀成为悬案，究竟是否涉入土地案且涉案多深无从得知。据事后官方消息透露，严当时已被掌握的主要问题，包括收受“帕萨特”轿车一辆，价值38.45万元；多次擅自接受管理服务对象、私企老板、港商邀请出国（境）旅游，在境外参与赌博；贪污公款等。据报道，严始终“抗拒调查，拒不交代”。去年7月“泰跃系”掌门刘军出事后，《财经》记者获悉刘本人曾从严德根处获批地块若干。

　　“房地整治风暴”来临

　　就在周良洛“落马”之前，原上海市房管局副局长殷国元因涉嫌经济问题，已于3月下旬在上海被纪检部门立案调查。

　　殷国元1995年至2005年期间担任上海市房地局副局长，分管土地工作，行政级别为正局级。其在任十年，正是上海市房地产从计划走向市场、从低点走向鼎盛的期间。1999年到2005年，上海市房价以每年两位数的幅度飙升，2003年起，更突破20％的涨幅。

　　2005年中央出台严厉的调控政策之后，上海房价仍刹车不止。此时，殷国元已经退居二线，任上海土地学会会长，但仍不断公开发表类似“上海地价仍有上升空间，现在开发商拿地好时机”等观点，被媒体称为坚定的“做多派”。

　　知情人士向《财经》记者透露，殷国元涉嫌“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目前有关部门已查证殷在上海拥有26套房子，另有1000万元现金和存款。这26套房屋尚未评估作价，初步估计价值在7000万－8000万元左右。

　　据悉，殷国元“落马”后，上海市房地局人心惶惶。一内部人士对《财经》记者称，以前中午，房地局机关食堂几乎没多少人用餐——官员都在外有“吃请”，现在则人丁兴旺。

　　“殷国元事件”尚未平息，4月11日，《财经》记者从权威渠道获悉，原上海市建设党委书记、现上海房地产协会会长陈士杰被纪检部门带走，接受调查。据悉，陈士杰涉嫌为其子在房地产开发项目中非法谋取利益。

　　半月之间，京、沪相继曝出土地案件，背景自非特殊。国家监察部政策法规司有关人士告诉《财经》记者，今年监察部牵头参与了两次大的有关房地产的整治行动。

　　其一，继续深入开展查处土地违法违规案件专项行动。

　　根据今年3月20日监察部下发的年度工作安排，首要工作是加强对土地调控政策落实情况和矿产资源开发秩序的监督检查。此次重点查处的内容，包括非法批地、未批先用、批少用多、非法低价出让国有土地使用权、擅自变更规划获取利益等方面的案件。同时，进一步落实经营性土地的“招拍挂”制度，尤其是加强对农村土地征收征用情况的监督检查。

　　其二，以4月2日建设部、国土资源部、财政部、审计署、监察部、国税总局、国家发改委、工商总局等八部门联合发布《房地产市场秩序专项整治工作方案》为指导，开展打击房地产领域违法违规、权钱交易的专项行动。该行动将从今年4月下旬延续至明年1月。

　　截至目前，前述八部委已完成分工部署，监察部乃此次联合行动重要主体。据监察部政策法规司上述人士介绍，针对此次行动，中央纪委、监察部已联手公检法建立了案件线索移送制度。政府官员、开发商及中介机构将成为重点查处对象。

　　京沪两地连续出现的几宗个案，可以看作是此番行动的前奏。

　　（本文刊于07年04月16日出版的《财经》2007年第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