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银行行长保罗·沃尔福威茨。（资料图）  

　　南都周刊特约记者 南飞 　　 　　

　　土耳其西北部的沙里米也清真寺，宏伟壮观，能容纳5000多名礼拜者。2007年初的一个傍晚，世界银行行长保罗·沃尔福威茨一行几人来到这里。此时，距他离任美国国防部副部长一职已有两年。 　　 　　

　　沃尔福威茨视察世行项目时，常喜欢拜访宗教场所。他对阿拉伯世界有着持久的兴趣。他的父亲是一个以色列铁杆支持者，他的姐姐住在以色列，因此，他常被描绘成以色列政府的拥趸。出人意料的是，沃尔福威茨曾公开表达对巴勒斯坦的同情，并被一些阿拉伯改革者视为朋友。2001年，和妻子克莱尔结束30多年的婚姻后，沃尔福威茨和阿拉伯妇女萨哈·丽扎走到一起。丽扎有着利比亚血统，在沙特长大，拥有英国国籍，长期推行阿拉伯国家民主化。 　　 　　

　　沃尔福威茨换上拖鞋，走进清真寺，和阿訇用阿拉伯语（他还会法语、德语、希伯来语和印尼语）交谈。清真寺外，围着十几个摄影记者。当沃尔福威茨走出门口，脱掉拖鞋，准备换上皮鞋时，两只灰色毛袜上赫然各有一个大洞。同行的世行负责欧洲和中亚事务的副行长凯许试图挡在沃尔福威茨身前，但为时已晚，记者早已争相按下快门。 　　 　　

　　沃尔福威茨并不感到难堪。他随后来到清真寺旁的市场。一个小贩兜售珠宝，但沃尔福威茨钱不够。他的发言人兼高级顾问凯文掏出约合17美元的土耳其里拉。“我要更多点。”沃尔福威茨小声嘟囔着。一名土耳其籍世行雇员递给他100里拉（约合70美元），沃尔福威茨为两个女儿各买了一个银手镯。 　　 　　

　　人们很难把这个谈吐温和、谦恭有礼、总是对当地文化表现出浓厚兴趣的人和沃尔福威茨联系在一起。对很多人来说，沃尔福威茨这个名字和入侵伊拉克、先发制人学说密不可分。他早已被视为鹰派的典型代表人物。 　　 　　

　　自从沃尔福威茨驾临后，包括6名副行长在内的一大批高级雇员先后离开世行 　　 　　

　　 沃尔福威茨是一个充满争议的人物。今年初，到访土耳其清真寺时，他向全世界露出了袜子上的大洞，此举再次引起热论。 　　 　　

　　世行成立于1944年，美国作为最大股东，始终把持着行长任命权。2005年3月，当布什总统任命沃尔福威茨为世行行长时，政治评论家纷纷批评，称沃尔福威茨是“美帝国主义的一个全球性象征”，甚至保守的《金融时报》也表示，“世界会把沃尔福威茨领导下的世行看做是美国的一个工具。” 　　 　　

　　2005年4月，世行一项调查显示，近90％的雇员反对沃尔福威茨担任行长。世行正式通过任命的第二天，一份世行内部的讽刺性刊物说，一家货运公司已经把沃尔福威茨的一些私人物品送到他的新办公室，包括：一张标满大杀伤性武器和油井的伊拉克地图、一架满载武器的阿帕奇直升机以及一部直通布什军师卡尔·罗夫的热线电话。 　　 　　

　　新官上任，沃尔福威茨烧起第一把火——向腐败开刀。1996年，沃尔福威茨的前任、沃尔芬森公开把矛头指向受援国的“腐败毒瘤”，成为第一个向腐败问题开刀的世行行长。沃尔福威茨决心跟随前辈的步伐——那些腐败受援国和世行内部雇员均是开刀对象。 　　 　　

　　然而，沃尔福威茨迈出的反腐第一步就备受指责。他任命与美国共和党关系密切的苏珊娜·福尔松出任世行机构诚信部主任，负责调查世行项目中的欺诈和腐败现象以及雇员渎职行为。在沃尔福威茨到任前，世行已雇请专业公司，从全球范围挑选机构诚信部主任候选人，并最终圈定9人进入最后名单。谁知，沃尔福威茨把9人一律否定，亲自指定苏珊娜。沃尔福威茨的一名助手说，苏珊娜有足够能力胜任工作，成绩令人印象深刻。世行其他人不这么看，“沃尔福威茨向全世界说，苏珊娜是公开选拔出来的，技术上确实如此。是曾有过国际选拔，但苏珊娜不在选拔名单中。”一名已离开世行的前高级雇员说。 　　 　　

　　在挑选高级助手方面，沃尔福威茨并没有像前任一样将目光投向世行雇员，而是雇用了两名曾深深卷入伊战政策制定工作的政治操盘手——一个是前白宫高官罗宾·克利夫兰，另一个是曾就职于五角大楼的凯文·凯勒姆斯。一名最近离职的世行老雇员抱怨说：“他们两人的态度是：我们比其他人聪明，我们比其他人知道得多。”凯勒姆斯被世行雇员讥讽为“梳子看守者”——在美国导演摩尔的著名纪录片《华氏911》里，沃尔福威茨有一个“经典镜头”：他在上电视前，先动作娴熟地对着梳子吐两口口水，再拿着湿漉漉的梳子去整理头发。 　　 　　

　　引发最大争议的是萨哈·丽扎事件。沃尔福威茨被任命为世行行长后，他和丽扎的关系开始公开化。当时，丽扎担任世行中东和北非办公室联络顾问一职。最初，沃尔福威茨不顾世行规定，试图让丽扎继续干下去。“行长为所有雇员树立了一个坏榜样。他不顾世行规定，想把女友留在身边工作。”一名前世行高级雇员说。最终，丽扎被调往美国国务院，但她在世行的职位却得以保留。为了补偿丽扎，她的职位得到提升，并两次得到加薪，收入一下跃升至19.3万美元，比美国国务卿赖斯拿得还多。 　　 　　

　　对丽扎来说，雇员的正常升职和加薪标准已成废纸一张。丽扎的大丰收在世行雇员中间引爆重磅炸弹，不安和愤怒笼罩世行。自从新掌门人沃尔福威茨驾临后，包括6名副行长在内的一大批高级雇员先后离开。一些重要职位已空缺数月，东亚和太平洋部已经1年多没有副行长到职。 　　 　　

　　沃尔福威茨在上演自身腐败剧的同时，独断专权，随意出炉“腐败国惩罚名单” 　　 　　

　　2005年5月，乌兹别克斯坦武力平息骚乱，7月，要求美军从该国空军基地撤走。9月，沃尔福威茨突然撤掉原准备提交世行董事会表决的一揽子援乌计划。时任中亚地区事务负责人的丹尼斯说：“太突然了。得到消息时，我正在度假。他甚至没和相关副行长谈过。我们都很震惊。”沃尔福威茨辩解说，他的行动和美国军事基地毫无关系，“没有人让我对付乌兹别克斯坦。” 　　 　　

　　2005年10月，乍得政府宣布要修改法律，改变由世行资助建造的油管的收入用途。沃尔福威茨打电话给乍得总统代比，警告他不要改变法律。代比没有听从。2006年1月，沃尔福威茨下令中止贷款给乍得。 　　 　　

　　作为世行行长，沃尔福威茨负责世行日常运作，而世行贷款的最终决定权掌握在由24名执行董事组成的世行董事会手里。沃尔福威茨却无视董事会，常常独断专行。 　　 　　

　　2006年2月，世行董事会就有关减免刚果（布）债务进行讨论。会议开了8个多小时，气氛紧张。24名执行董事中，有22人反对沃尔福威茨提出的主张，指责他超越权限。2006年底，沃尔福威茨向世行董事会提交了一份几经修改的反腐计划，作出一些退让，同意在中止贷款给某国前，和董事会磋商，取得董事会支持。“为了自己的生存，他不得不妥协。世行股东权大势大。”美国企业研究所的伯特说。 　　 　　

　　2006年上半年，沃尔福威茨一边加大反腐力度，暂停对印度、肯尼亚和孟加拉国的援助计划，直到它们解决腐败问题，一边却把世行业务扩展到美国军事介入的国家，如黎巴嫩和伊拉克。为什么暂停的是印度而不是印尼？为什么是乌兹别克斯坦而不是塔吉克斯坦？为什么是刚果（布）而不是刚果（金）？许多人怀疑沃尔福威茨反腐，更多是出于政治动机而不是经济目的。“惩罚名单”的随意性，让人猜疑它不是世行拟定的，而是布什政府的指派。“世行不是世界警察，而是扮演减少贫穷的角色。”乐施会英国负责人芭芭拉·斯托金说。压力之下，沃尔福威茨已经同意一套折衷的反腐政策——只有在特殊情况下才停止贷款。 　　 　　

　　2003年8月，一名世行驻巴格达雇员遭炸弹袭击身亡后，其他雇员撤出伊拉克，在安曼安营扎寨。2006年10月，《华尔街日报》报道说，沃尔福威茨强行要求世行雇员在巴格达重建办事处，这表明他依然深深地介入伊拉克战争。沃尔福威茨说，在他履新前，世行中东和北非部（MENA）已计划重建巴格达办事处；而世行其他人则说，重建巴格达办事处的主意来自行长办公室。MENA负责人波特曼曾反对重建——部分是出于安全原因，部分是认为在乱糟糟的伊拉克重建办事处毫无用处。沃尔福威茨于是把波特曼调离MENA（波特曼随后辞职）。沃尔福威茨似乎证实了批评家们的担心——他在五角大楼没机会参与伊拉克重建，世行给了他另一个途径。 　　 　　

　　无论是在世行还是五角大楼，沃尔福威茨遇到的真正问题是他有身为领导者所不应有的缺点 　　 　　

　　起初20年，绝大多数世行行长都有着商业背景。1967年，约翰逊总统打破惯例，任命国防部长、越战首席战略家麦克纳马拉出任世行行长。人们常常拿麦克纳马拉与沃尔福威茨进行比较。两个人有很多共同点：均是借助五角大楼的台阶迈入世行大门，都因不受欢迎的战争成为焦点人物。但他们也有不同之处：麦克纳马拉在担任国防部长前，曾任福特公司总裁，担任世行行长后，计划明确，并积极实施。而沃尔福威茨则缺乏管理大型公司的经验。在美国国务院和国防部任职期间，沃尔福威茨都是以战略家闻名。1982年，当沃尔福威茨向上司舒尔茨要求出任负责东亚和太平洋事务的助理国务卿时，舒尔茨曾一度犹豫不决。“我对他说，‘保罗，这不是个只用想的工作，它还需要实地去做。’”舒尔茨回忆说，“不过，后来，他在该职位上做得很好。” 　　 　　

　　然而，对沃尔福威茨管理能力的怀疑从没间断过。著名记者鲍勃·伍德沃德在其刚刚出版的有关伊拉克战争的著作《否认的国度》中指出，2003年入侵伊拉克后，被选定担任美国驻伊行政长官的人是布雷默而不是沃尔福威茨，原因就在于，“副国防部长是一个思考者，几乎不能管理好自己的办公室。” 　　 　　

　　入主世行后不久，沃尔福威茨就明确表示，他将把一些行政事务交给其他人。在内部会议上，他点明对自己重要的方针政策，却不参与实施细节。实际上，自沃尔福威茨进入世行以来，一些项目久拖不决。 　　 　　

　　沃尔福威茨在世行的前途未卜。原本，他的任期直到2010年才结束，如果美国民主党在2008年总统大选中获胜，那么，沃尔福威茨提前下台几成定局。在华盛顿摸爬滚打30多年，沃尔福威茨已经习惯了政治权力斗争。 　　 　　

　　最近几个月，沃尔福威茨重新任命了一些由于辞职造成的空缺人选，大多不是美国人。但世行内部的批评者指出，像克利夫兰、凯勒姆斯和福尔松等一批沃尔福威茨的亲信还在，而且新任命的许多人来自支持伊战的国家。 　　 　　

　　沃尔福威茨没有倒在政坛上，却差点先毁于坠机。离开沙里米也清真寺后，沃尔福威茨于当晚10点乘土耳其军用直升机飞往伊斯坦布尔。谁料，途中遭遇恶劣天气，飞机几乎失去控制。正在打盹的沃尔福威茨被惊醒后，一声不吭。有惊无险抵达目的地后，他径直走进自己的酒店房间。其他人则一起坐下喝杯压惊酒。“我认为飞机撞到鸟了。”世行副行长凯许的笑声中还带着几分紧张。第二天，沃尔福威茨的破袜子占据了土耳其各报纸的显著位置，没有一家提到飞机遇险。沃尔福威茨却忘不了，暗自后怕。 　　 　　

　　离开土耳其返回华盛顿前，沃尔福威茨接受了土耳其电视台晚间新闻主持人比兰德的采访。沃尔福威茨是比兰德的救命恩人。1998年，由于发表文章得罪军方，比兰德性命危在旦夕。恰巧，沃尔福威茨当时访问伊斯坦布尔，利用和土耳其军方二号人物的熟人关系，解救了比兰德。 　　 　　

　　沃尔福威茨来到直播间，和比兰德热情地打招呼。比兰德的大多数问题都是关于土耳其经济形势的，在访问即将结束时，比兰德突然抛出一个难题：“你怎么看伊拉克？分裂还是前景美好？”沃尔福威茨闪烁其辞：“我没有（占卜）水晶球。” 　　 　　

　　虽然不承认错误，但麦克纳马拉显然把世行当成向越南赎罪的一个工具，而沃尔福威茨却从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需要向伊拉克赎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