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广久和他的傻子瓜子

  小平讲话让我化险为夷

  别人去上头告我,讲我雇了100多人,是剥削,小平讲话后,市委来我家报喜说,“傻子你不得了了,看来以后没人敢动你了!”

  我从(雇佣)10个人到100个人,从100个人到140人,这个时候,大概1982年的时候,运动来了,说我是雇工剥削。说我雇工超过8个人就是剥削。按照马克思的说法,雇工到了8个就不是普通的个体经济,而是资本主义经济,是剥削了。要按照这个说法,中国以后的一个个工厂都要垮不可。为什么垮呢?不要个体户支援工厂了,过去是讲国营带动个体,三中全会是讲个体带动国营,口号都变了,后来工厂垮了发展个体,下岗了,个体可以一个带一个(致富),在(国营)工厂能干的拿不到工资得不到奖金,不能干的却享福,工厂怎么搞得好呢?工厂活稀泥,这工厂怎么能不垮呢?

  再讲一个事,1985年我去合肥,我通过芜湖果品公司联系了一批(生)瓜子,100多吨先运到省供销社,已经运到了一个多星期了,天又下雨,不往仓库运,就那么把瓜子堆在大门口,我到省供销社就去找一个姓丁的,我要全部买下来,他们不肯给我(货),说我这里不收现金,要等把瓜子转到芜湖(供销社),再让我去芜湖拿现金买,过去中央有个文件规定供销社不能自己生产,但现在他们想留下自己生产(炒瓜子),我一生气就把我们芜湖果品公司的招牌给摘了,倒挂在市委门口,市委书记出来了,才了解了事情,合同是我订的,可货堆在那里一个星期了,你自己不炒又不给我,如果等货转到芜湖我再拿,那真不知道几个月才能转到芜湖。这就是国营管事管得太死。如果自己炒,他们完税也完得少,赚一块钱才交5分钱,我呢卖一斤瓜子就要交5分钱税,个体也好,国营也好,税收应该是一样的,为什么要交两样税呢?这是不合理的。这是应该改革的问题。

  别人去上头告我,讲我雇了100多人,是剥削,说芜湖有个傻子赚了100多万,有个大字报挂在市委大门口,上面写着“傻子瓜子呆子报,呆子报道傻子笑,四项原则全不要,如此报纸实胡闹。”

  事情越闹越大,1984年10月22日,邓小平讲话了:“前些时候那个雇工问题,相当震动呀,大家担心得不得了。我的意见是放两年再看。那个能影响到我们的大局吗?如果你一动,群众就说政策变了,人心就不安了。你解决了一个‘傻子瓜子’,会牵动人心不安,没有益处。让‘傻子瓜子’经营一段,怕什么?伤害了社会主义吗?”(邓小平在中央顾问委员会第三次全体会议上的讲话,《邓小平文选》第三卷91页)这些你问我怎么知道的,这些是写在内参发给我的,是市委来我家报喜嘛!他们说,“傻子你不得了了,看来以后没人敢动你了!”

  实际上,在此之前一年多,雇工的争论出来之后,省里农委主任周曰礼就派一个叫杨绩龄的干部来芜湖调查我,还写了个调查报告,后来这个报告被带到中央农村会议上,惊动了邓小平,所以他当时就晓得了我傻子。当时他的表态是放一放,看一看。

  紧接着瓜子卖到了上海,在南京路和淮海路两家食品店开设了销售点。1986年,上海话剧团都在演我卖瓜子的事,叫《傻子进行曲》。

  我们中国,非要走改革道路,从个体走到民营道路,合资道路,我后来也走了合资道路,跟政府合资,但是失败了。

  1984年的时候,我主动向工商部门提出联合经营的建议,1984年7月1日“芜湖市傻子瓜子公司”正式挂牌,当时成立公司也简单,设两个副经理,会计,挂个牌子,就可以了。

  我与新芜区劳动服务公司和芜湖县清水镇工业公司签订了联营协议。他们出资30万,我以商标权和技术入股,并担任总经理,向他们交纳18万元的利润之后,其余部分归我所有。与公家单位的联营,我当时的考虑就是这样可以减少麻烦,找个“保护伞”,可以摘掉“资本家”的帽子了,以前在公家单位上班的(干部),一个月拿40多块钱,现在我们这里工资就是500,他们把钱拿走了,到最后却(给我)来个斗争,但我觉得吃亏的不是我,而是他们,因为我倒他们也倒了!

  我给你们高工资,但是你们得遵守我的制度。他们在单位干惯了,上班就是看报纸,我规定上班看报纸要罚款100,报纸晚上可以看,但是上班是上班,办公室不能看报纸,他们都讲我太厉害了!后来他们就上告,给我合资戴帽子。

  有奖销售让我血本无归

  国务院来个文件了,全国有奖销售活动一律废止,我当时一听就傻了,公司因此从“波峰”到“浪谷”

  1986年是我当时一个重要的转折点,当时国家积压很多物资,推销不掉,厂区的瓜子卖不掉,国家的货物堆得像山一样,钞票在人民手里,国家银行没有钱,要汇款的话一个月两个月钞票才能拿到,他银行没有钱,钱在人民手里,看到很多人搞有奖销售,我就想着自己也要参加,要弄成全国最大的有奖销售,这样钱活动了,“傻子瓜子”的知名度也大了,可以压倒竞争对手。在与几位副经理商量过后,我们决定印刷奖券150万张,设计十等奖。一等奖一个,为上海小轿车一辆,二等奖10部摩托车,彩电100部。

  我从年初就开始筹备,同时在全国30多个城市设立有奖销售点,投入10多万元的广告费在全国30多家媒体做广告。消费者每买一斤瓜子,得奖券一张,提价1角。我计划在2月5日推出有奖销售,5月1日结束,5月10日到上海当众开奖。我盘算了一下,每斤加1角,三个月至少卖到1000万斤,多赚的100万除去税收用来发奖绰绰有余。销售1000万斤,毛利有500万,除掉生产费用和产品,可得利润170万,再扣除所得税,公司依然可获纯利100万元。

  2月5日推出有奖销售当天,仅芜湖市场的销售量就有6万斤;2月12日一天全国各地共卖出90万斤,创造了瓜子销售以来的最高纪录;到了2月22日,前后17天,一共销售出476万斤,销售额达700余万元。全国各地来电来函来人要货的络绎不绝,我当时有5家工厂,每天24小时不停加工,还是供不应求。

  3月6日,上头就来人,把31号文件放到我面前,正式通知我:“国务院来个文件了,全国有奖销售活动,因有趁机提价,推销残次商品,欺骗顾客,扰乱市场,因此一律废止。”他们还说我这种行为是变相赌博,我当时一听就傻了,你们是管干部的,怎么又管起商业来了?后来又来了一个概念,说我是暴发户。

  不出几天全国各地都来退货,瓜子都变质了,资金不能回笼,法律纠纷也来了,最终导致公司亏损63万元,公司因此从“波峰”到“浪谷”,一蹶不振。这是我碰到的最大的挫折了。

  贪污案却判了流氓罪

  我坐了半年牢不到,但是案子一直拖了3年,最后是判贪污罪的证据不足,却判了个流氓罪

  接着麻烦也来了,说我是贪污,我拿了我孩子的钱,孩子拿我的货,可我拿的是我的钱,为什么讲我是贪污呢?工厂是我投资的,账目上的钱都是我的,我拿了也写了条子,我哪里是贪污呢?我去市委里闹,朝着当时的市委书记就是一个大嘴巴子,我谁都不怕。

  我知道我肯定要坐牢了,被抓前三天,我请儿子吃饭,我讲,你们财产赶快转移,爸爸最多两天要(被)逮捕,我知道要坐牢。但没判我刑,我还在派出所蹲着,但是我不害怕,我没有贪污我怕啥呢?当时联营失败,社会影响不好,他们需要有个人来扛这个责任,于是就把我推出来了。除了贪污罪,又说我犯了流氓罪,说我强奸厂里10个妇女。我说好,那我干脆给你凑够一打吧,我说那就算12个吧!

  我坐了半年牢不到,但是案子一直拖了3年,最后是判贪污罪的证据不足,却判了个流氓罪,有期徒刑3年,缓刑3年(1987年底,芜湖市对年广久经济问题开始立案侦查。1991年5月,芜湖市中院一审判决年广久犯有流氓罪,判处有期徒刑3年,缓刑3年关于流氓罪,1997年新刑已经取消该罪名),就跟没坐牢一样,回去算了!他们就是想整我嘛!我抗诉,一直抗诉到中央。

  小平南巡再次谈到傻子

  就这么几句简单的话,芜湖市检察院主动撤诉了,1992年3月13日,我被宣告无罪释放

  接着是邓小平南巡,再次提到安徽的傻子瓜子,他说:“农村改革初期,安徽出了个‘傻子瓜子’问题。当时许多人不舒服,说他赚了一百万,主张动他。我说不能动,一动人们就会说政策变了,得不偿失。”(邓小平在武昌、深圳、珠海、上海等地的谈话要点,1992年1月18日-2月21日,《邓小平文选》第三卷371页)南巡讲话,这不是为我一个人讲话,为在那儿的更多的改革家讲话的。

  就这么几句简单的话,芜湖市检察院主动撤诉了,1992年3月13日,我被宣告无罪释放。我虽然当时不知道这些,但是我晓得外面发生了变化。一个企业家是会算命的,不会发财怎么能发得了财呢?哪个项目能卖钱,哪个门面旺不旺,都要心里明白。店面设在哪里,还有怎么设计门面,都是学问。比如你门面就要比别人伸到外面来,醒目,摆设要美观漂亮,才能吸引人,我最大的店面就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方,不管南边来的人还是东边来的人,看到都会说,哦,傻子瓜子,来几斤带上。

  出狱之后,市委书记领着一帮人在市委大礼堂集体接见我,握着我的手说,“老年,你吃苦了!”我知道了邓小平为我讲了话,我和儿子联名给邓小平同志去了封信,邮去几包瓜子,不晓得他老人家收到没有。

  绝不服输的老人

  有些人讲傻子时代已经过去了,但我觉得,我还没老,至于我这些年到底赚了多少钱?这是秘密,我不告诉你

  但我出来以后,傻子瓜子情况不好了,瓜子也卖不掉了,我又离了婚,就到蚌埠我的徒弟那里,帮他做生意,1994年11月我又宣布出山,成立了“安徽芜湖傻子瓜子技术开发有限公司”。

  孩子不听话,出了事(指2005年11月,43岁的大儿子年金宝离奇死亡,警方查明系一氧化碳中毒死亡。)也是他自己有错。我傻子年广久重新出山了,收回了商标跟肖像权(2001年,年广久曾宣称将“傻子”商标以一分钱的价格,转让给长子年金宝),以后再选接班人。这些年,傻子的影响力小了,有些人讲傻子时代已经过去了,但我觉得,我还没老,傻子永远没过去,我要是大干,谁也干不过我。起码这些年,我从未缺过钱花。我还有67个徒弟,我现在抽的中华烟,身上穿的衣服,都是他们送给我的。至于我这些年到底赚了多少钱?这是秘密,我不告诉你。

  回头我这一辈子,可谓三起三落,我觉得自己对中国私营经济的发展还是起了一定作用。我在安徽第一个站出来,进入市场冲浪。在我的带动下,一两年之内芜湖崛起的国营的、集体的和个体的瓜子经营者有57家,其中个体的占了48家,它们也都销往全国各地,使芜湖成为名副其实的瓜子城。不少人由穷光蛋变成了百万富翁或千万富翁。我成为当时个体经济发展的“带头羊”。

  我多次说过,我这一生都要感谢一个人,那就是邓小平。说到邓小平,他是个预言师,什么事情都看到眼里,他让我躲过了一个接一个的运动,他的思想非常开放。当然今天这些我都不用担心了。因为已经可以说永远都没有运动了。

  “傻子瓜子”给邓小平的信

  敬爱的小平同志:

  您好!

  我们是安徽芜湖“傻子瓜子”的经营者,今年年初,您在南巡中讲到了我们“傻子瓜子”,我们感到好温暖、好激动。您是对全国人民讲的,但对我们更是极大鼓舞。光是今年下半年,我们“傻子瓜子”就新建了13家分厂,生产了700多万公斤瓜子。这都是由于您的支持和您的政策好!从经营“傻子瓜子”以来,我们已向国家交纳了200多万元的税,向社会提供了40多万元的捐赠。但我们还要兢兢业业地继续做“傻子”,为顾客提供更多味美可口、价钱公道的瓜子;我们还计划更大的扩大经营规模,把“傻子瓜子”打到国际市场上去,为国家多做贡献。

  敬爱的小平同志,我们时时铭记着您的恩情,在这新春佳节快要到来的时候,特地寄上几斤瓜子给您尝尝。这是非常微薄的礼物,却代表了我们对您的深深的敬意,希望您能喜欢。

  衷心祝愿您新春快乐!健康长寿!

  傻子:年广久

  小傻子:年金宝、年强

  1992年12月30日
  

关键词瓜子 傻子 邓小平 芜湖 有奖销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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