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纲：面对动荡的世界金融体系何去何从

　　面对动荡的世界金融体系，我们何去何从？

　　这是一个世界性的话题，早已超越国界，超越我们的经济体。这也正是此阶段全世界最有理由讨论的话题：在美国次贷危机继续恶化的过程当中，世界上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感受到国际金融体系的变化。面对这个动荡，甚至是危机，世界的方方面面，无论是生产环节，还是我们个人的生活环境，都可能产生或大或小的影响。

　　面对不同的影响，可能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解释，特别是西方人，有些学者的分析自有其特殊的地方。但终究一点，我们已无法否认世界金融体系的动荡现实，也无法回避这种动荡给我们切身生活带来的波动。

　　为此，我们止住前进的脚步，暂时地停一停，回望一下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以古为鉴，可以知兴衰；以人为鉴，可以明得失；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在必需面对动荡的世界金融体系给我们带来的诸多影响之时，保持清醒的头脑并给予适当的反思显然比盲目的行动更为有价值。

　　风险分散与风险失控

　　为什么世界金融体系不稳定？

　　首先，也是根源，就是世界货币体系的畸形发展。

　　在中国，我们现在实施的是纸币体系，早已放弃了原有的金本位体系。纸币是由中央银行发出的，在全国范围内使用的货币形式。人民币，基本上只在中国这个发展中国家内使用，因此，人民币并不具备国际性货币的特点。

　　在国内使用人民币，无论市场中流通的货币量是多了还是少了，我们都可以马上在现实的经济生活中体会出来。通货膨胀也好，财政赤字也好，投资过热也罢，市场的反馈成为最好的晴雨表。

　　由于纸币作为一个国家的货币，具有民族性、国内性，因此，这种货币是有边界的。即你的问题就是你的问题，货币发行带来的风险很难转嫁给别人。如果非要转嫁给他人，就必须通过汇率来调整。但当别的国家认识到你的汇率发生了调整，别的国家就会采取相应的行动对你这个多发货币的国家产生影响，你被堵在国内市场，风险依然要在国内这个有边界的市场消化。

　　不光是中国，其他国家也基本如此。

　　但世界上却一直存在着一种特殊的货币，就是美元。美元是作为国际储备货币使用的，至少大家现在还承认，因为50多年前，在1944年，各国的金融家们在美国布雷顿森林的一个小镇上通过开会决定，共同成立一个国际货币体系，叫做布雷顿森林体系，当时的体系就是以美元为中心货币，世界的各国货币与美元挂钩，实行固定汇率制度，而美元则与黄金挂钩，也是固定的汇率。至此，布雷顿森林体系在尊重金本位的基础上确立了美元作为中心货币的国际金融体系。

　　而当美元一旦得到了中心货币的地位，现实的问题就接连产生了。由于人们都通过持有美元来进行交易，或者进行储备，美国货币的问题就变成了波及世界的问题。当美元发行量发多的时候，美元增多的问题就开始超越国界，向世界上各个角落波及。而相应的，由于美元的传播与使用范围已经由国内变为国际，美元增多所带来的风险也由国内走向国际。

　　但在这时个一个特殊的问题是，在短时间内，美元带来的风险无法单纯从美国国内的市场反馈中清晰显现。这就使得美国人看不到，或是说看得比较迟，范围比较小地意识到多发货币，多搞财政赤字和宽松的货币政策的后果。美元本身的国际性使美元的风险被世界各个国家、各个领域分散了。当美国人无法从本国市场中敏感而集中地看到货币量增大、财政赤字所带来的实际风险，美国就很可能继续保持对未来的良好预期，继续实行宽松的货币政策和财政政策，继续多发货币。于是，美元继续不断被印出，美元越发越多，在世界范围内快速地膨胀着。

　　开始时，美元仍然与黄金挂钩。各国都可以提出要求，将美元换成黄金。一开始，谁也没有意识到美元过多带来的风险，但当人们逐渐意识到风险，当70年代初美国持有的黄金理论上只够对应22％的美元纸币的时候，当人们开始纷纷选择将美元换成黄金的时候，美国就受不了了。于是，在全世界的金融货币史上发生了一件足以震荡世界金融体系的事情——“尼克松震荡”。

　　1971年8月的某一天，当时的美国总统尼克松向世界宣布，美元不再与黄金挂钩，任何人手里的绿票子都不再能换黄金了。当世界都在质疑这种这种单方面决定之时，当天的美元和黄金的比价就从1盎司黄金换35美元，降到了280美。从过去10几年，20来年的时间里发的大量美元早已使美元难逃大贬值的厄运。

　　当美元和黄金脱了钩，世界货币体系从此脱离了金本位体系，人类从此进入了纯粹“印票子”的时代，完全依赖中央银行或者财政部那张纸，纯粹的信用货币时代就到来了。

　　由最初的风险分散变成后来的风险集中体现，这是一个日积月累的过程，世界金融体系开始了与风险更加亲密的渗透向前。

　　风险隐藏与风险积淀

　　当货币与黄金挂钩，对于一种自然物质，黄金量的本身不是人为决定的，对于抑制金融风险自有相当的作用。但是，当货币与黄金完全脱节，货币量的多少完全由印钞机来决定，纯粹由财政政策和货币政策的特点来决定时，随着国家宽松的货币政策，你的票子越发越多，那台机器就越印越多，这些债务的累积实际上就是信用的累积，换个角度说，也是风险的累积。

　　因此，在后来的这几十年中，美元就不断在波动中向着贬值的方向迈进。它不一定总贬值，也不一定对所有国家都贬值，但是谁的经济增长快它对谁贬值。七十年代对马克，八十年代对日元，著名的广场协议，导致日元大贬值，早已从历史的角度让我们看到了风险的真实面孔。

　　历史上对于美元的国际货币的地位，使美国人将本来属于某一国家、某一民族的“私人物品”当成了世界性的“公共物品”。在美国国内，美元是个公共品，但对全世界来说，它却是个私人品。但由于过去历史的沿革，加上世界上也没有其他大的国家经济实力足可以成为一种国际性的经济货币，美元就处在一个更加特殊的地位：它成为国际货币的发行者。

　　但当这个国际货币发行者又不受任何其他因素制约的时候，它对于增加货币供应量就有了更多的热情，但对于风险却多了份更弱的敏感。关键的一点是，美国人自己觉察到的风险比实际的风险要小，因为这个风险会扩散到全世界去。只有当问题累计到全世界的范围内，他才会察觉到。他不像我们，我们今年多印了票子当年就会感觉问题，他多花了很多票子，那么多的财政赤字，那么多的外贸逆差，货币可以非常宽松，利率可以非常低，大家借钱买房子，次案才借了那么多。

　　当这些事情逐一发生的时候，他在很长一段时期里面仍然不会觉察到问题与风险，美国人依然觉得经济运转良好并为如此持续的高增长骄傲自豪。

　　但是没有马上感觉到问题不等于没有问题。这个问题在积累，泡沫也会越做越大，当风险以各种理由得以隐藏的时候，它也正以这种理由慢慢积淀地长大。等到了一定时候就会爆发，这次的次贷危机有很大程度上就是跟长期的宽松的货币政策有关。美元的大量发行早已使问题和风险在隐藏的同时真实地积淀着，对于爆发，恐怕缺少的只是骆驼身上那最后几根稻草。

　　这次的突然爆发，无论各个国家参与的程度有多深，全世界都受到了真实的影响。我们国家参与的少一点，但这却是全世界都需要面对和解决的问题。

　　不见得每个国家都同样的、直接的受次贷的影响，但是所有的各种影响都会累积，全世界也就会越来越真实地感受到。

　　一个不稳定的货币体系，一个有问题的货币体系，必然带来一个充满风险却无法有效察觉风险的货币体系。

　　这一现象说明，经济实现了全球化，但与之对应的全球化治理却没有跟上相应的步伐。世界金融系统理论上应该有一个全球化公共品的提供，即公共服务的提供。但是在货币这个问题上，现在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全球的公共货币（以及全球的中央银行），而是由一个国家的货币代行国际货币的职责。至少是以前布雷顿森林体系遗留下来的，是一个国家发行的私人品，通过这个私人货币来起到国际货币的作用，这个体系又和黄金脱了钩（严格地说已经不是当初的体系了），这个体系在本质上就是不稳定的，无论是在这个货币基础上实行固定汇率制还是浮动汇率制。

　　动态上，这样的货币体系不断地趋于不稳定，它可能逐步回复到一个稳定点，经过某种调整，包括危机的调整它又回到一个均衡点，回到一个均衡点之后它又会进入下一个不稳定的过程。从此循环往复，才会有风险隐藏、风险积淀、风险爆发的现实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