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通货膨胀与保持经济增长：两手都要硬

　　国家发改委宏观经济研究院副院长 陈东琪

　　中国经济维持了近30年的高速增长，平均每一年的增长速度是9.9%。而最近这一轮的经济增长在入世以后出现了比平均增长速度最快的趋势。从2002年到2007年这几年当中，我们国内生产总值的增长速度平均是在10.6%，有几年连续是在10%以上。这在我们30年的经济发展过程当中是发展平均速度最快、持续时间最长、稳定性也比较好的几年，基本上可以说这几年的经济增长是一个线性型的，没有出现大的起落变化，只是不断繁荣而上的。

　　不容忽视，中国经济每一次的复苏与繁荣不是无止境的，总会发生调整、紧缩的变化。我想眼下最重要的是物价问题，这是老百姓都非常关心的经济话题之一。

　　  从经济学的角度来讲，物价总水平的持续上涨，就可以定义为通货膨胀。从我们的政策文件到政策导向，一直都称为“价格的结构性上涨”。防止这种结构性上涨向通货膨胀转化，现阶段还处在转化过程当中。

　　理论界对此有许多不同的看法，有的学者认为现在已经是明显的通货膨胀、全面的通货膨胀了，因为按照经济学的定义，物价总水平的持续上涨就已经是通货膨胀，这说明我们在实际的宏观调控的政策操作层面和学者的研究层面，是有一点点差异的，但实际上道理是一样的，因为衡量的关键指标还是CPI，实际上就是居民消费价格指数。

　　现在的老百姓，比如出租车司机，尤其是北京的出租车司机，都知道CPI是什么。以前我们讲GDP，现在老百姓也知道CPI是什么了。居民消费价格指数无论是从国际上的共同口径，还是我们国内统计的角度来看，都是衡量通货膨胀水平变化的很重要一个指标，也都慢慢出现并影响着普通老百姓的生活。

　　警惕通胀压力新因素：地震

　　四川汶川的大地震，给我们增加了新的不确定性，增加了新的影响通货膨胀压力增大的因素。为什么呢？虽然汶川在全国的角度来讲它影响的面积不是很大，但也是很重要的一块。这个地方是粮食、生猪提供的一个主要的基地之一。而汶川这个地方和相关的受灾的板块，是提供农产品（爱股,行情,资讯）供给的重要地区。而现在，地震使相关地区不仅自己不能提供供给，还要从全国输入物资进去，这样可能会对我们下一阶段的物价上涨产生新的上涨压力。故，我们在评估今后的三个季度七个月的CPI上涨的时候，比我们原来的预计增加了新的因素。原来四大因素自身的变化趋势我们认为可能收敛，比如我们认为5月份的新粮上市，新粮上市可能5月份粮价上涨的压力，在1到4月份翘尾的因素，5月份就会减少。

　　比如说第二个，进入5月份以后，我们发现猪肉的价格和去年同期相比，尤其是湖南、江西、安徽、江苏，到一些养猪的大省去看一看，这些地区肉的价格比去年最高时期大概下降了15%左右。由于去年以来政府采取了很多政策鼓励农民养猪。比如对子猪、母猪、种猪采取补贴的政策，这样老百姓养猪的积极性比以前高了，会增加存栏猪和种猪的供给。从而影响CPI当中的食品价格，带动CPI整体向下回落。

　　第三个因素，我们认为2007年年中的经济政策，特别是货币政策采取了比较紧的措施，紧缩需求，投资需求、消费需求，包括我们采取了一些出口退税政策的一些新的调整，这样使我们的需求增长速度有一点收敛。因此，经过一段时间以后，今年二季度开始由于需求拉动的物价上涨的压力会小一些。

　　但是成本方面，不会因为前面几个因素的改变而发生影响，特别是输入性方面。国际油价现在还在涨，国际的粮价现在还在暴涨，国际矿石的价格，依然很高。所以，成本及外部输入，有大的变化。但是需求方面，以及前期政策产生的效果，应当会影响CPI的上涨。但是现在由于加进了大地震的影响，我估计今后会发生一些调整。但既使是这样，把所有这些考虑在一起，我个人认为后边的三个季度，至少从6月份开始，物价上涨的压力应当会比1季度，比1到4月份有所收敛。

　　我现在只能讲有所收敛，还不能给它一个很明确的量的界定，因为这些因素太复杂了，到底地震的因素影响多大，在CPI里是多少量，到底我们需求的因素、粮食、肉的因素对CPI这次往下拉是怎样的影响都无法确定。所以，量上的界定还要做一个更全面、更细致的分析，特别是对地震的影响还要做更细致的评估之后才能判断。

　　防止经济下滑是我们当前和下半年今后一段时间要注意的问题，但是由于有了新的因素出现，我们要密切跟踪损失的变化。但是在控制通货膨胀、防止物价上涨的过程当中，如何保持经济持续稳定增长，目前和几年以前相比，更多的是要防止经济的下行。

　　坚持稳健的财政政策和从紧的货币政策

　　下一步的宏观调控怎么要实现既要控制物价上涨，控制通货膨胀，又要保持经济持续增长呢？这是下一步宏观调控从政策措施的操作角度来讲把握的突出问题，在这两者之间要保持一种新的平衡，既要控制物价上行，又要防止经济下行，理论上讲目前经济下滑风险稍大一些，也有人认为通胀是最大风险。我认为从操作实际需要来讲，应该要在两者之间找到均衡。

　　去年中央在经济工作会议上提出的基本经济思想，基本概括就是稳中求进，就是要稳定、稳健。稳定、稳健表现在产业政策的操作上面还是要实施稳健的财政政策。当然面对经济新的增长态势，面对物价上涨的一个上行态势，以及地震灾害出现的一些新的情况，稳健的财政政策也不是一成不变的，比如原来定的国债今年比去年的规模是下降的，财政对这一块的投入，由于地震灾后以后增加了几百个亿，今后是不是还要有更多的财政投入支持来进行恢复、进行重建？所以，这样就使我们的财政政策操作要有一些弹性、灵活性。另外，税收上面也是由于自身发展的因素和新的地震因素，也应该做一些有弹性的调整，比如说对地震受灾地区的企业的税负、个人所得的税负，以及相关的税负都应该做一些调整。

　　稳健的财政应是有弹性的，实际上这几年稳健的财政政策在不同的年份、季度、月份都是有一个区间，我个人理解维持在一个区间就是稳健的，因季度性而有变化。比如去年下半年对出口退税大幅度降低，从2007年12月开始就限制粮食的出口。现在国际粮价很高，国内粮价和国际粮价差别很大，国内的粮农、贸易商想把粮食出口，但又担心CPI上涨，所以限制出口。政府政策要随着国内外经济形势的变化来采取措施。

　　大家最近看到财政政策有两个变化，一个是对受灾地区，对相关影响的地区财政是要增加投入，另一个是政府对自身开支紧缩5%。所有，稳健的财政政策不是一成不变，随形势变化有紧有松。当然，这种结构性操作，不改变稳健财政政策的既定取向和思路。

　　从货币政策角度来讲，我个人认为，总体上还是不改变从紧的取向，现在不到放弃从紧货币政策的时候。主要是由于我们现在通货膨胀的压力还很大，物价上涨压力很大，需求比较旺盛，特别是地震以后可能投资需求也会跟着旺盛。我们既要支持受灾地区的生产、投资，但又要防止地震引发的对货币信贷放松的要求。因此，货币政策还是要保持一个从紧的姿态。但是这个从紧不是不断的从紧，不是固定不变的，它是有弹性的。在具体措施上，比如存款准备金率去年调了10次，今年调了4次，还要不要上调，要看形势变化。

　　从资金价格看，今年而货币政策是稳定的，去年利率上调了，今年前4个月没有调，这有很多考虑。最近两年，央行努力控制流动性，努力控制由于流动性过大带来货币供应量的增加，带来信贷的扩大。央行不断提高存款准备金率，力度之大，历史上少有，目的就是防止由于流动性带来的货币供应量过大，防止通货膨胀升级。

　　但是，为什么今年利率保持稳定呢？我想，这有几个考虑。

　　第一，去年9月份开始美国联邦储备银行利率不断下调，从5.25%调到今年4月的2%，我们从4%以下提高到4.14%。如果我们的央行再提高人民币贷款利率，中美利差就会进一步扩大，这会带来很多新的问题和风险。

　　第二，今年前5个月人民币兑美元升值加快，折合成年率超过15%，大大高于前两年年均3.5—4%的水平。如果继续提高利率，人民币升值速度会更快，对出口打击会更大。在内外需求严重失衡时，我们要减少顺差，但在美国经济快速降温对我国出口冲击过急过大时，就要注意控制升值的节奏，就要注意不要给人民币升值火上加油。

　　第三，在人民币升值过程中，热钱流入加快，如果再提高利率，热钱流入的预期更强，升值压力回可能更大，形成恶性循环。估算热钱的数量，大家可以用一个简单的公式，就是用样本期新增外汇储备，减去顺差和FDI。前4个月估计超过1000亿美元，热钱增长速度明显快于前几年。现在国际资本赌人民币升值，想分享人民币升值的红利。

　　第四，从资产角度看，最近半年，股市和房地产都出现了大幅度下跌，上证指数半年跌掉50%，房地产有的地方跌掉了30%多，在股市和房地产非理性上涨时，要防控泡沫，但当这两个市场出现大落时，你如果还继续提高利率，就可能会促使市场崩盘。科学的宏观调控，要防止股市和房市大起大落，大起不对，大落也不行呀！大家想一想，如果全国房地产像股市一样也跌50%，会是什么情形呢？肯定比美国的问题还多。

　　第五，今年以来天灾不断，雪灾不久出现地震，在这个非常规时期，我们的货币政策操作，特别是利率调整，应当格外谨慎。

　　我个人看人民银行在这几个月的做法，应当说是从实际情况考虑的，不是简单地绝对地紧或绝对地松，也不是一紧再紧，而是有弹性的，具体措施运用，也不是要动就都动，要不动就都不动，而是尽可能多地动数量工具，少动利率这个价格工具。虽然从中长期看可能会扭曲资金价格机制，但这是考虑到目前这个实际形势和条件，如果单一地按照传统理论或者是经典的西方经济学、货币经济学这一套来定，可能我们要解决的问题还要多一些。

　　货币政策从紧应根据情况变化来决定它的措施选择。从这个角度来讲，按照中央提出的稳中求进要求，货币政策操作一定要把币值稳定、价格稳定和经济增长的关系问题处理好，要把利率和汇率的关系问题处理好，要把平衡和发展的关系处理好，要把短期和长期的关系处理好。如果要确定数量目标.我个人认为，最近两年将CPI上涨率控制在5%以内，将GDP增长率稳定在潜在水平附近即9.9%左右比较好。尽管现实经济不可能完全按照我们的设想行走，但在政策操作时，有这样一个区间意识还是有意义的。

　　理性评价宏观调控政策效果

　　对宏观调控政策特别是货币政策的效果，去年以来一直有争论，批评声音较多。但我认为，，评价宏观调控效果要考虑时间因素， 观察的时间要长一点，不能短视，不能要求立竿见影，不能带上计划经济思维。在计划经济条件下，用计划指令进行综合平衡，见效很快，因为用的是直接指令，人财物都由政府直接掌握，你控制项目，投资就下去了，货币就下去了。但现在的市场经济不一样，市场配置资源发挥基础作用，调利率也好，调存款准备金利率也好，需要时间，企业有一个反应过程，不是所有企业同时对你这个政策做出反应。所以我想，评价市场经济条件下宏观调控的效果，一定不要着急。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要看到这一次宏观调控采取的方式不是像以前的急刹车式，它是采取微调的方式。经济上行时，控制过热采取微调，下行时，也是用微调，微调的效果往往需要几次措施累计之后才能显出。比如调存款准备金率控制流动性，头几次可能没效果，但在几次后效果就慢慢显现出来。前面提高到5%、10%，效果不大，调到15%、16%之后，就有效果了。大家可以看看长三角、珠三角吧，现在感觉到资金紧张了，银行感觉到头寸紧张了。去年下半年，还看不到这种情况。可见，微调和大调不一样，而这，又恰恰表明我们的宏观调控使得整个经济运行系统的稳定性提高，没有出现一次性踩刹车带来的大幅振荡。如果GDP增长率达到10%，就踩刹车，一下子踩到底，肯定会把经济踩到5%或更低，这样做是不是有很大的代价呢？一下子起来，一下子下去，代价是很大的。宏观调控走微调和渐进之路，通过渐进变化达到累积的效果，这是本轮宏观调控本身的一个进步。

　　第三点，这一次宏观调控采取的是有保有压，有选择，有针对性，不是一刀切。比如对房地产的调控，东南沿海，深圳这一次房价一季度掉36%点几，4月份又掉12%点几，累计现在深圳的房价和去年最高相比有17000多，现在大概只有8、9千了。别的地区是不是也是这样，中部地区原来房价也就4、5千，3、4千，你也调这么多，那就要回到03、02年以前了。本轮调控面对的泡沫程度、过热程度不一样，所以措施也有一定差异，这种有针对性调控的效果在不同地方是不以样的。

　　第四点，也是最后一点。这一轮的宏观调控不是单一的内部调控，是把内部和外部结合起来，内外是统筹的。有一部分如钢铁，我们可能把它往下压，采取措施控制钢铁生产的产能，但国际钢材价格很高，国际市场销得很好， 即使产量搞到5亿吨，企业还是有积极性。在这种情况下，就会出现政府的宏观调控与实际效果有差异。一国宏观调控在实行内调时效果比较明显，而外调的效果就不那么明显，因为外调的效果不完全取决于国内。

　　当然，宏观调控的有效性， 不仅取决于宏观决策的科学性，而且还取决于市场机制的发育，包括完善产权制度，建立统一的市场，有一个自由流动的要素配置体系，同时也取决于整个经济与国际接轨并在全球化过程中能够自动调整自己。总体看，我们的宏观经济管理，在经过30年改革开放后，发生了许多积极变化，但是，整个宏观经济管理的体制模式和决策方式仍面临挑战。只要坚持前30年改革开放的基本精神，我们今后的宏观经济管理体制和调控机制就会获得进一步的创新，从而使我们的宏观调控效果会比现在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