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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万巨奖之争背后:地方政府的招商冲动

2009年11月10日 14:16 来源: 《新世纪》周刊 【字体:

  粉尘、昏日、野树、铁路线,这是港资企业建滔集团落户河北邢台的今日景象。

  当建滔的烟囱纷纷屹立于京广铁路线的一侧时,谁也不会想到,这么宏伟的厂区仅仅在五六年时间里便建成了。

  2003年,河北省招商引进建滔,项目选在了邢台市内丘县,时至今日,总投资已累计达38亿元。对于燕赵大地上的一个落后县城来说,建滔的落户无疑是天上砸下的头号“大馅饼”。 2008年前8个月,建滔(河北)公司累计缴纳国税3.4亿元,成为内丘县的支柱税源。

  眼见建滔给内丘县带来高额利税,北京市民韩杰却感到五味杂陈。作为项目“引荐人”,此刻已经没有他什么事了。可他还在为项目“引荐人”身份的确认和随之而来的千万巨奖苦苦奋斗。

  在与相关政府部门进行了长达5年的拉锯战后,韩杰一纸诉状将邢台市政府告上法庭(详见本刊2008年7月11日报道《邢台:千万政府奖金为何难兑现》)。

  今年10月26日,河北省首例“招商引资奖”案在邢台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原告韩杰的律师与被告邢台市政府的代理律师对簿公堂,讨要其承诺的千万元招商引资奖金。

  政府文件是儿戏?

  10月26日,周一,“韩杰诉邢台市政府案”在邢台中院开庭。与被告邢台市政府的两个代理律师相比,坐在原告席上的代理律师冯云显得有些“孤单”。

  整个庭审持续了三个小时,连庭外的法警都说,“没见过审这么长的,已经到中午吃饭时间了。”

  庭审中原被告都提到一份至关重要的文件——“六十条”,而这份文件到底该如何解释成为关键。

  10年前,邢台市出台了《中共邢台市委邢台市人民政府关于进一步推进内外开放加快招商引资步伐的若干规定》,有关引荐者奖励的第三十八条规定:“引荐内外商在我市直接投资的,可按外方投资额的1%?2.5%提取奖金。”

  同时,该文件还明确,奖金由“同级财政支付”,并“在验资和项目开始实施后3个月内兑现”。

  这份文件总条款为60条,在当地被形象地称为“六十条”。

  在1999年发布“六十条”的四年之后,2003年,邢台市再次以当年的15号文件重新颁布了上述规定。两个文件因其总条款均为60条,因此被称为新、老“六十条”。不过,关于引荐者奖励的比例,新、老“六十条”并无二致。

  根据新、老“六十条”的规定,如果建滔前两期的总投资额以16.5亿元计算,“按最低1%计算,光一期工程9亿的投资,我就该领900万,紧接着就是二期的7.5亿,起码750万,累计1650万。如果按2.5%计算,奖金上限可以达到4125万。”韩杰说。

  而邢台市政府在2006年又出台了一个文件,将“六十条”里的奖励比例由“1%?2.5%”改为了“1%”。

  根据邢台市政府代理律师的陈述,在政府律师提交的邢台市“办字(2006)36号文件”中,邢台市人民政府办公室向河北省人民政府办公厅明确表示:“邢台市委、市政府制定的鼓励招商引资的‘六十条’是市委、市政府的文件,不是面向社会的悬赏告示。‘六十条’中对此类情况的提法是,项目受益单位‘可以’给予奖励,但不是强制性必须奖励。”

  冯云觉得这样的答复是可笑的。“邢台市政府怎么能够先把‘六十条’吹出去,一旦遇到具体事情,又玩文字游戏?”

  引荐人身份争议

  庭审双方的另一个交锋点是对韩杰引荐人身份的认定。

  上世纪90年代初,韩杰下海经商,从事进出口生意,期间认识了香港建滔化工集团总经理助理鲍林键。当2003年建滔派出鲍林键等人在产煤大省山西、河南、山东等地考察投资建厂事宜时,原籍河北的韩杰通过自己独有的人脉关系,将建滔介绍到河北并最终落户邢台。韩杰认为自己的引荐人身份明白无误。

  但邢台市政府代理律师表示,引荐人与项目、资金承接单位没有签订引荐协议,不具备引荐人资格,因此就不支持奖励。

  被告方还出示了几项文件,说明引荐之功应归于他人。内丘县政府在2004年12月15日《关于香港建滔焦化项目落户内丘情况的说明》中提及:从2003年4月7日,建滔方面到我县首次考察乃至建设过程中,从未说明韩杰是引荐人。我县一直认为邢台市经贸委是该项目的引荐人,鉴于市经贸委对建滔项目的引荐之功,县委县政府在今年全县三级干部大会上,授予石振泉同志引资贡献奖称号,并颁发奖金一万元。

  在这些“证据”的基础上,被告方在庭审阶段还传唤了两名证人,用以证明韩杰和这个项目关系不大。

  韩杰对此非常愤怒。“当时宴会上,他们县委书记特意把我叫起来说,‘这是韩杰,咱们这项目的大功臣!’当场几十个人都给我鼓掌。县里电视台全程有录像,他们要是回忆不起来,可以看录像去!”

  韩杰的引荐过程在邢台市政府的一份文件里同样有记载:“韩杰推荐给原河北省经贸委,原经贸委推荐给原邢台市经贸委,原邢台市经贸委在综合各方面条件的基础上,引荐给内丘县。”而之所以没有签订引荐协议,在韩杰看来,完全是相关部门屡次推诿的结果。

  冯云认为,政府后期所做的接洽并不能抹杀韩杰的引荐人身份,“引荐”这个词的内涵是“指引、推荐”,当事人已经充分做到。

  邢台市中级人民法院行政审判庭庭长苏天志透露,这是邢台第一起因招商引资奖金而起诉政府的行政诉讼,同时也是河北省的第一起。邢台市政府出台的“六十条”中,条款限制上有瑕疵,也是形成今天争议的原因之一。招商引资的奖励政策是近些年才出现的,比较新的事情,在法律上肯定还有很多有待填补的空白。

  “我们还是协调为主,争取能达成和解。”苏天志告诉《新世纪周刊》。

  招商之惑

  距离河北省会石家庄100多公里的邢台市,有着3500年的建城史,曾为商朝等五朝国都。

  悠长的建城史并没有给当地的经济发展带来较大的帮助,在河北省内排名垫底的邢台有着与生俱来的发展冲动,对于大项目的落户,更是如盼甘霖。

  今年6月,《邢台日报》刊发《招商引资:发展必由之路——邢台招商引资启示录》的头版文章,文章称:“几个支撑项目可以使一个穷县快速崛起,一批‘大块头项目’就可以迅速改变一个地区的面貌。因为引进了建滔这样的大项目落地,短短几年时间,内丘县财政收入一年增长一个亿,2008年财政收入达到6.5亿元,迅速跻身经济强县行列。”

  “主要是这次要给的钱太多了。”冯云表示,估计是邢台市政府制定这个文件的时候根本就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投资被引进,所以在奖励条款中没设上限封顶。现在项目开花结果要算账了,政府就玩赖账。

  虽然引进的大项目建滔在邢台当地“声名显赫”,但当地的招商策略也在调整。邢台市政协委员闫泽平曾提交了一份名为《关于推进依法治市 构建法制邢台的几点建议》的提案,他提议:政府制定的规范性文件有的已经滞后,如招商引资优惠政策六十条亟待废止或修改完善。

  “并不是只有邢台才出具规范性文件来鼓励招商,当时是全国一盘棋,据我所知很多城市都会通过经济的手段来鼓励招商,因此引发的奖金纠纷也并不少。”邢台市商务局局长任玉成告诉《新世纪周刊》,“六十条”在好几年前曾经为邢台的招商带来过实际益处,但在新的形势下“六十条”中的部分条款已经不再适用。

  但不管怎样,政府对已作出的承诺都不应逃避。“如果赖账,就让当地政府看起来不仅像商人,更像唯利是图的商人。这样的政府公信力,在当地民众的心中,显然是会打折扣的。”知名学者秋风呼吁,只要政府以法律或政策的形式做出了正式承诺,政府就必须履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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